吾愛黑色系—千舞

這裡千舞,主樓誠、赤黑、荀郭。
文風常更動,不定期更新。

[楼诚] 虺蛇入梦

其实有一阵子明诚一直以为自己会生女儿


没办法,谁让他天天梦见蛇呢?


[楼诚][荣霖] 倾诚之恋・第三幕

*楼诚,荣霖
*明楼与荣石为表亲,阿诚与一霖无血缘关系

明楼的请帖躺在那个一拉开,手上便沾黏铁锈味的木桌子抽屉里,一躺就是好几天。熬到了会面的日子,阿诚一早便起,沐浴更衣。他拣了一件干净且没有一点缝补痕迹的长衫,穿上。他拥有的那些衣服样式并不是很多,但大多都是这种不符年龄的老气剪裁,可长衫能遮掩身体的轮廓,他也乐得穿那些。

在玻璃镜子前头站定,阿诚往里头一看,觉着自己的脸容是沧桑了一些。他推开梳妆台的台面,里头是内设的置物处,方格大大小小的放了一些胭脂水粉之类,他拿了色彩稍微自然一些的粉,遮掩了一些脸上黯淡的地方。

然后他淡淡地往镜子里头一笑。

连自己都愣住了。

阿诚本就瘦,但比起一霖,他并不弱。一双看似尝遍生死的眸子里泛着一股没有缘由的忧伤,可却一次一次悄悄溜出一点勾引的意态。他的身姿,骨子里渗着一点属于男人的媚态,并不娇柔,只是让人由心底升起想要拥抱的情绪。

还有太多细节没办法用言语形容、以他物譬喻。平时因为自小不知道如何打扮自己,一霖年纪轻也不懂得,于是他们这么一个岁数了,也只是少见的几次看来真正像个好看的人。现在真正这样一打扮,超出尘嚣,清新脱俗。

一霖窝在被子里,蜷成一团。他知道今天阿诚是要替自己赴约的,也不担心,只是自从觉得台下明长官旁侧那位先生看着真好之后,他便不敢直视阿诚,深怕阿诚一个眼神把他彻底看透。

阿诚捏起粉蓝色的帖子,没多看几眼,揣进袍子内里,只身出了门。

然后他出了门才想起,这大早上的……人家难道不办公吗?况且也没有人是早上去咖啡厅的吧?阿诚掂量一掂量兜里的钱,想着到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买回去给一霖当礼物的东西。

上海滩的街上,琳瑯满目的商店让人眼花撩乱,阿诚自小生活在这里,对外虽然能说是都市里的孩子,但还不如说,他并不能想像,或比较,其他地方和此处的衰颓与繁华。

看过几家商店,稍微给自己私下的业务联络了一些事,阿诚走进一间眼镜行。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想的,你知道,挑礼物的时候从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然后考虑到对方是否需要,再者是品牌、价格、对方的喜好、他是否适合、最近他需要什么……渐渐就会偏离原本想送的选项。

阿诚又是怎么想太多的?他忽然想起一霖估计是喜欢荣石的……对,他已经调查了荣石的身分,以调查目标:明楼长官及其身边人的借口做了这件事。一霖一直都看着清秀,他想着,若是能考验一考验荣石的审美,或者说是他能不能对一霖上心,必须先让一霖在他眼里的第一面貌看起来是个小呆子才行。

阿诚没来过眼镜行,这里的款式实在多的很,他不愿向店员询问哪些价钱便宜些,只能委婉询问比较不昂贵的。

店员给他选了几款,他发现有一种镜框稍微圆弧一些的,戴上后效果立刻能见,框架粗细并不是最细的那种,但却能放大脸型。一霖脸小,到时候戴上一亮相,荣石不好好审视审视都不行。阿诚就是要荣石百般确认——虽然他现在并不知道荣石对一霖是何心思。

这时一道声音从远远另一个架子边传来,越发靠近。阿诚回头,看见是前几天才接头的「毒蠍」。

「你好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阿诚不着痕迹皱了眉头,心道这人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搭话,真是不要命了,一是他们私下的身分不容人诟病,另一个则是这明家小公子和一个酒楼的琴师有所联系,想也不是多么能浮上台面来的事。

阿诚决定假装一下。

「请问您是?……」

「忘了?噢,那肯定的,上次见你时你在明处,我在暗处,自然你不晓得。」他轻拍阿诚一直盯着观察着的,他勾着手的女孩,「曼丽,这就是盼君归的首席琴师,阿诚。上次我和大哥他们去了一次,啧,真是不错。」他刻意压低声音,只剩他三人可以听见。「放心吧,曼丽是自己人。」

阿诚见曼丽点了头,心里稍微没那么紧绷。他瞬时换了个表情,「明小少爷这是来拿眼镜啊,自己用的?」

「哎呀能不加个"小"字吗?不过这眼镜可不是如你所想,这是我大哥要的,你不知道啊我这大哥给人挑礼物的眼光真是越来越特殊了!」明台晃晃手上的盒子,转身前挥挥手,「下次可还要去听琴啊!」

「好的,阿诚恭候明少爷。」

走出眼镜店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了点,阿诚往约定的咖啡厅去。他脚步轻盈,内心沉重。轻盈的是他终究是个年轻男子,有自己的心思,去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任谁都会欣喜。沉重的是他知道明楼「心悦的人是一霖」,可他不能管一霖究竟怎么想,为了组织,阿诚必须和明楼牵扯上关系。

假若生在太平盛世,假若你我不需有这虚伪和纠葛,是否我们可以拥有属于我们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可一切尽是假若,阿诚明白,他已经活在黑暗里太久,那些灯红酒绿是他内心里不可碰触的,他不过如一个戏子,活的是别人为他安排好的人生,他不会拥有书本上的童话,童话里的爱情,爱情中的美好。

此时的阿诚,恐怕并不知道自己会是错的。


「明先生,真抱歉,让您久等了。」阿诚进了包间之后轻声关门,站在门口等着对方的"为何是你",但明楼似乎觉得他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明明他邀请的人是一霖……。

「嗯,来,坐着说话。」明楼的眼镜片清晰透彻,可阿诚莫名觉得正是这个透彻,才隐晦了明楼真实的模样,他没办法读懂这个人,尽管他自小看人脸色长大,该是能看懂这些富贵人家子弟的内心。

唯明楼,他办不到。

「上次的表演很精彩。」明楼正要伸手倒出花茶,阿诚的手却先抢一步,如斟酒一般为明楼倒了七分满。

阿诚当然不能让明楼这样的大少爷做倒茶的举动,虽明楼并非那样的人,阿诚也不愿,他口中道着谢,心里盘算着如何更靠近眼前的人。

明楼盯着阿诚,像毒蛇盯着猎物。他本就被称为蛇,此时更加相似。那天过后他也曾纠结,自己竟然冲动地想接近这样身分的人,没有说这种身分不好,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娶一个所谓门当户对的贤淑女子为妻,而今他心里却满当当是眼前这个男人。

「你们的工作,会不会,很辛苦?」明楼话才出口就想甩自己巴掌。这什么台词?什么语调?啊?怎么能对人家这么冒犯呢!可是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约对方出来不过是想要他的时间,多看他几眼。

阿诚听了这话表情一愣,看明楼似乎流露一丝懊悔,心里居然高兴了一下,什么政府高官名门大少,终归明楼还是人身,会对人不知所措,会慌张,会喜欢人……。

喜欢?

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在明楼眼底看到了喜欢,可他说服自己根本不可能。

「我已经算是幸运了,身上拥有一点才能,没有沦落到必须在夜场子里接客,我想着能辛苦一些,多做点什么,让我和我弟弟离开这里……。」

忽然明楼眼里的阿诚只有嘴在动作,开开合合,他瞇起眼,觉得阿诚一说到自己的事似乎才出现了真正的个性,他不可能是自愿去到那样的地方,没有人会自愿去的,不是被人逼去,就是生活所迫。他想为他做什么,他想得到他,他想得到的他就应该得到。

这么想的同时,明楼竟已倾身吻住阿诚的唇。

忽然的进展让两人都傻了眼,明楼回神之后赶紧坐回原位,看着脸颊绯红的阿诚,不知该用何种语气道歉。

「抱歉,我……。」

「明少爷。」阿诚说,「我说过为了我的弟弟我愿意付出一切,我想用自己的能力离开这里,但我确实还办不到。」

阿诚低头假装自己不在乎刚刚的吻。他确实无法现在离开盼君归,因为组织的安排他不允许能逃离,可明楼却以为他是攒的钱不够。

钱吗?要多少他没有?可他不是那种好色的大少爷,他被阿诚的真性情和气质吸引,他想阿诚不是那种窑子里的姑娘,男人自有男人的风骨,就算是落魄的男人也一样。

想要保护他,可是要怎么做。

他想着「一霖」为了弟弟,想要逃离现境,他想着这个人说的一切,可他不知从何入手。

「明先生?」阿诚试探性叫了声,如果此番能成,一石二鸟,接近了喜欢的人,组织的任务也能开展,如若不行,组织上他可以寻找别的目标,而自己的心里……永远封存情感,也是能办到的。

「明先生,我从未陪过贵人。」他指的是过夜那档子事,「可若先生不嫌弃,可否让我有一次机会……。」

这是牺牲色相了。明楼想,这人为了弟弟,赴约还能想着怎么样用这条新路为弟弟和自己找一点好,他愈发心疼,这心疼和明家的家教打在一块儿,争论上下,最终,明楼松了口。

「可以。」


明楼是自己开车来的,总不能私下约人这种事让别人知道。他载着阿诚到了饭店,整个路程他内心都在忐忑,可他不能,也无法停下自己的动作,他想试着去疼惜眼前的人,可慾望和现实指使他不得不从这样的关系着手。

最顶层的房间是极为奢华的,金属边框镶着人工水钻的弔灯,柔和而凄美,像每一段乱世里的爱情,珍贵却终会熄灭。四方家具的牙子都有神韵的纹路,中间那张双人床,看似惨白而又高洁。

它真能高洁吗?

阿诚脑袋转得飞快,纤长的指头纠缠着,水灵的眼睛骨碌碌的转。他没有欺骗明楼,从没做过这种事他是真的如此,同时他也不知要怎样开展下去。

「先生,我……。」

「不要说话。」

明楼撩起阿诚一丝发,勾到耳后,细细看这人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真不适合做这个工作。明楼心里道。这人不应该活得如此辛苦。

双唇彷彿上了一层蜡,上唇翘,嘴角勾,不笑又好似笑着,眼神认真,轮廓分明。明楼伸手抚摸阿诚的脸,悄悄摸到颈后,阿诚正要下定决心凑上前,明楼却一掌劈了下去。

正好劈晕。

明楼接住软倒的人儿,扶到床上躺好,确认他的衣物没有任何不适当,他跌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

天,我在干嘛?

要不是不符合人设,他估计抱头大叫了。明楼摸摸身上的钞票,根本剩没多少。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深怕吵醒阿诚,明楼赶紧接了起来。

「居然没在认真地百日宣淫?」话筒另一头是荣石的声音。

「别闹,我怎么可能真的那样做。说吧,什么事?」

「哎哟,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在饭店?要不是我偷偷跟着你……。」

「继续说大话吧你,分明是明台告诉你的,他在这街区我知道,你要是神通广大怎么跑来上海找我处理你那档事。说,到底怎样了?」

「那个……大哥啊,大姐回来了。」

「……。」

「你,你快回来吧哈,我不跟你废话。」

「我知道了。」

明楼挂上电话,才想起自己忘了叫荣石备上一箱子钱。他把钥匙留在茶几上,下楼到柜台打了电话让人领了钱寄放,等到「一霖」还钥匙的时候交给他。

然后他独自一人去面对接下来的战场。


开门的时候,明镜背对着明楼,旁边战战兢兢站着荣石,明楼还没开口向自家大姐打招呼,明镜的声音先劈了下来。

「明长官,您的办公厅都没有人接电话,是不是又去哪里和哪位长官大人商谈国家大事了?我明明记得你今天不上班,四处确认过了您究竟去哪了?」她转过身,拔尖了音高,「噢我忘了,您自个儿就是长官,是不是?」

「大姐,您行行好,别再拿这事堵我了,您知道我不会愧对明家的家训。」

「明长官还记得家训,记得我这个大姐?好,你说,刚才去哪儿了?」

「大姐,我……。」

「说!」

「我刚刚真的是办事去了。」

敢情阿诚是"事"?虽然没办成。

「办事?好哇!」她手指尖直指荣石,「我就出差一趟,荣石来了你都不告诉我,打一通电话很浪费你的时间吗?留他一个人在家,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不,大姐,我……这不是有明台嘛!」

「你还指望明台黏在家里?他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

荣石看着这俩,眼睛眨眨。大姐,这是小事吧?接待我根本不重要吧?您就是想怼明大哥吧?您直说好伐?

「大姐……。」明镜眼睛圆睁,直勾勾看着明楼,「好的大姐,对不起大姐,不会有下次了。」

「记住就好!」


阿诚从松软舒适的床上睁开眼睛,后颈隐隐作疼,记忆像潮水一般湧上来,他才想起自己最后一刻看到的景象——明楼一巴掌把他给劈了。

他不禁苦笑,原来自己终究是太青涩,看起来再怎么完美,那样高而远的明楼也不可能会看上他……。或许是,看不上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是自己?毕竟明楼看上了一霖……。

阿诚内心无比的纠结,他在追求爱情和破坏一霖未来的几个思绪里载浮载沉。假若一霖和明楼好,他至少有个几年时间可以享清福,而这段时间存下的资产,也能在对方对他厌倦了之后,保有一定的生活水准。

「明楼……。」他喃喃念着。

梳洗完毕下了楼,到柜台还了钥匙。不过是从楼上搭电梯下楼,走过长廊的这段时间,阿诚想了很多。给一霖的戏曲奏了这无数次的乐,纵然他不识得太多的字,也是明白现世没有安稳,有的只是纷乱,而自己是已经淌入上海滩这浑水的人了,为了保护一霖,为了组织,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他都不能藏一点私利。

也就是说,接近明楼,不过只是一种手段,刺探敌情的手段,救国的手段。

然后,柜台服务员叫住了他。

「先生,请问您是301号房的一霖先生吗?」

阿诚倏地回头,愣了一秒钟。这一秒他看着服务员的眼睛,分析没有掺杂任何一丝其他的气息,然后他点了头。

「这里有一个给您的提箱。」

阿诚没有说一句话,把提箱带回了盼君归,和一霖的房间,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把箱子打开。深褐色的手提箱左右各有一条皮带,上头有几个金属扣环,闪着亮闪闪的光芒。提箱很深,里头满满当当装着一样的物什。

钱。全部都是钱。

他皱皱眉头,拨开层层叠叠的钞票,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可就是这样简单,里头连一个署名的纸条或几句不留名的组织指令都没有。

然后忽然他彻彻底底的明白了,明楼留给他的,是钱,是同情,是毫无留恋,是一地破碎的尊严。

TBC

*文风稍微有点飘,最近学校事务有点挫折,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脑袋里的影像,会尽量调适回原样的。

[楼诚][荣霖] 倾诚之恋・第二幕

*楼诚,荣霖
*明楼与荣石为表亲,阿诚与一霖无血缘关系
*文风常更动,不定期更新,会让他们赶紧说上话的

3.

两年前,新政府置于军统上海站的眼线断了之后,76号便积极开发另一条连结,希望能在军统继续埋下钉子,然而却不了了之。

后来日军在东北收了一个代号孤狼的人。此人埋伏很深,知道他面貌身分的只有他的唯一上线——南田洋子。他一成为日军的人,首先便一锅端了东北三处联络点,导致那里的抗日战线损失惨重。而新政府的记功簿上虽有孤狼的名字,可只有代号,没有真实身分。

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只知他心狠手辣,极为疯狂,对待抓获的抗日份子从不心软。军统高层曾经以汪曼春比喻孤狼,一个喜欢看人生不如死,一个喜欢听人的哭声和求饶——孤狼总有办法让人不想哭也哭出来。

「必须尽快找到他,除掉,否则两个汪曼春我们可没办法抵御。延安那边有没有任何指示?不会又是潜伏吧?」

「这次不是了。」荣石刻意压低了声音,侧在明楼耳边,「他们希望我们在行动中多注意重庆的人,能策反即策反,任何温和手段都可以,只要让他们心服口服。」

「这个节骨眼,确实不能太心急,拓展一些势力范围是好事,只要不出现内斗都没什么大问题。」明楼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残渣附着在唇上,他伸出舌头舔干净,瞄了荣石一眼。荣石感觉也对这命令有些兴趣,他双手交叠,绕着他的戒指,红色的宝石闪着不一般的光芒。

过隔天,明楼在柜子里挑了件不起眼的长衫,外头罩了件过腰的深蓝外套,一排扣子扣的整齐俐落,一点皱折没有。相比之下荣石显眼的多,还是衬衫马甲配一件风衣外套,那颗红宝石大剌剌的跟镶嵌在他手上一样,就没拿下来。

明台下楼梯的时候眼角一抽。是,他承认自己想跟去不过是因为上线交代他传递讯息给一个潜伏在盼君归的暗线,可是一看他俩个哥……你们才是那个黑暗中潜伏的人吧?

「大哥,这外头可是没下雨的好天气,就算是晚上了,也不至于冷到这样吧?」

「你以为每个人都穿得像你?一副纨裤子弟的样儿。」明楼故意装出一副不屑的表情,随手取了个提包便不再看明台。明台一身深褐色长方格纹三件套,胸前一只银色皇冠的别针,拉一条金鍊子到领下,袖扣配的是浅灰色的圆状钟表图案,被擦拭得闪闪发光。

荣石没说什么,毕竟三人之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那颗红宝石。

到酒楼时刚过六点,拣了个位子坐下没多久,明台就借口要自个儿探险,跑的没影。

「这小子,重庆让他来跟隐藏许久的暗线联系,他居然敢穿这么显眼的衣服到处乱跑,都不怕被新政府的人认出来。」

「没事的大哥,明台有分寸。看他那样做,肯定是有自己的意义。」

年纪相近一些的果然还是比较懂对方心思。荣石猜的没错,明台今天的确是有准备的,事实上在他格纹外套底下是比明楼身上那件还朴素的便衣,他趁人不注意转身进了更衣间,先换了他那身令人瞩目的衣服。那他究竟为什么要先穿那三件套?或许年轻人总有对于外在美感的热爱和追求吧!

约见面的地方是洗手间。明台去过一次新政府的,既干净整洁又十分现代化,这盼君归的也不错,地上完全没一点脏污或水渍,明台一见里头没人,先行躲进了最里头那间。

正当他无聊地摆弄着指头,有人踩着轻盈的脚步跨进洗手间。明台听得清楚,这人脚下踩的绝不是皮鞋,而是一种柔软的布料、橡皮底的鞋,他一进来便搬了个什么东西出来,还顺便锁上了门。明台警觉心提到了鼻子一般高,要是这人不是接头人,自己可要费心思离开了。

这时,明台听得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他的心脏可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然后一阵不低沉却富有磁性的声线缓缓唱出了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

明台听到这句词,咚的一声心脏终于不那么大力的跳动了,他接了句「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然后推门而出。

洗手台上倚着一个男人,头偏向他的方向,一脸微笑看着他。那人一身素锦长袍,但似乎有些年份,他的头发右侧旁分,梳得整齐,脚上果不其然是一双布鞋,却有趣的在他身上穿出万绿丛中一点鲜豔绽放的花一种感觉。

「毒蠍。」明台举起右手。

「初次见面。」对方回握。

「上级指示,可以行动了。」

「明白。」

男人收到讯息后便转身搬开方才在地上拖曳着的东西,原来是一个亮黄色「打扫中」的立牌。明台朝镜子里看,整理了仪容,他真心觉得刚才那个男人城府之深,满面笑容可他却看着觉得眼底都是谋略……。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没告诉过那个男人自己的性别,他怎么会约在洗手间?洗手间当然是分男士女士的,难道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身分?如果是这样,他的级别恐怕不是自己的等级,而且那人从头到尾没有说出自己的代号。

恐怕他就是那位传言中的,没有代号的影子特工。

就连接头暗号都如此饶富意趣,明台越发觉得这人有趣了。

另一边,走出洗手间之后,长袍的男子敛起原本的骄傲笑容,换上一派温和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必须四处周旋才能苟活在这个世代,那些悲苦的戏谑的高傲的表情,不过是他的面具。而明台倒是误会他了,并没有什么饱读诗书的影子特工,只不过是他自小没上过私塾,懂得的那些词语都是从一霖那儿听得的。这时一霖抱着胡琴走出准备室,朝他轻柔喊了句,「阿诚哥!」

阿诚笑着接过一霖递来的琴,在心底摸摸他的头,毕竟他化好了的妆容不好再触碰。这些年来,阿诚一直对一霖这个孩子感到愧疚,他虽然比一霖年长而比他晚被卖到这里,被一霖喊着「哥」,可是他有太多和一霖不一样的地方,他自觉比不上他。

阿诚是个孤儿,十多年前被一个女人从孤儿院带回,可不知何时开始那个女人成了他的梦魇,她又打又骂,简直疯了一般。她原本在一户有大房子的人家帮佣,可她疯了以后做事能力低下,又染上赌瘾,钱财散尽,不得不去偷主人家的财务,被主人家知道以后解雇,再没钱温饱,只能把领养来的儿子,也就是阿诚,卖给了酒楼。

一霖不一样,他是有钱人家出身的,可是先天上身体有些疾病,时常被家里人和街坊邻居瞧不起,小小年纪拎了个小包袱就来投靠远房表亲,一个在上海小有名气美若天仙的歌女,可惜这个远房表姐树大招风,不到三十岁便被几个争不过她的女人害死了。

阿诚刻苦学琴,想攒钱赎身。这酒楼的表演班子却也不是只他一个,年资大的多了,年轻的就容易被欺负,就像一霖。表姐死后处处被打压,有时连半个巴掌大的馒头都得吃一整天。阿诚个子高,骨子里又都是一些精灵的怪点子,没多久,众人不再欺负一霖,更不敢欺负阿诚。

可阿诚一直没向一霖坦白的是,他确实一直致力于开发所有可以赚钱的管道,包括结交不同领域的人以获取各类情报,然后卖给需要的人,还有想出各种招揽生意的方式,把当时只是新兴的这家酒楼,慢慢变成了如今的规模。然而,几年前当他年纪轻轻便存到第一笔资金时,他曾经想要逃离,弃他于不顾。

那天晚上,下着雪。

过几天要满十六岁的阿诚十了小包裹准备离开。他和一霖一直睡的是一间小房,当他回头看的时候,一霖睡的是正熟。大略是小时候病过一场留下的根儿,一霖一向睡下去就进入深层梦境,难以醒转。

阿诚在桌上压了字条,歪歪斜斜字是他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书和一霖的词本里头学的,他没练过那些,字体估摸也只是勉强能入眼。

掩上小门,阿诚从酒楼后头的小巷子溜出去,看着黑压压一片视线,只零星几盏屋子里的油灯,他忽然感到奇怪。从前他以为,劫后馀生、重获自由会是十分轻松愉快的,可如今他一步一步走,愧疚感却油然而生,一步一步走,他的头就越发低下。

然后他听到一丝低低的怒骂。

「谁让你把他打死了?啊?要你抓活的!现在这样,我怎么问他?」

那时从一扇小窗传出的声音,阿诚虽是个少年,但身子也长开了。他探头一看,觉得被绑在木椅上那个瘫软的人异常眼熟。

是了,他认得那个人。

4.

「他到底是不是背叛组织……不,他肯定叛变了,可是有没有洩漏什么我们不知道,你现在把他打死了,你要我怎么向毒蜂交代?这上海是他的地盘,他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你要我们全部被,被扔到前线战场吗!」

昏黄的灯光下,一样黑漆漆的物什落入了阿诚的眸子。

那是一把枪!

在这上海滩,三岁孩儿都认识枪,只因为76号大肆追捕抗日人士,在大街上枪/毙某些人是习以为常的事。

而眼前这两个人面对一具尸首,他们怕的绝不是新政府。阿诚下定决心,他拉着小铁窗的栏杆,出声询问。

「请问,那个人是林谦吗?德顺小馆的掌柜?」

阿诚甫一出声,那人立即动作侧过同伴的身一手把枪上了膛,「你是谁!」

「嘘。」阿诚举起双手表示手上没有武器,「大哥,我是隔壁酒楼的乐师,也是个蒐集情报的,您想知道的,是不是林掌柜为何旷职一周,将租处收十干净,准备巧无声息离开上海滩的事?」

「你知道?」对方瞇了眼。

「我知道。」阿诚勾起一个笑容,「但您能先把枪放下吗?您可没记得加消音器啊!」

对方开了小门让阿诚进屋,但枪还是举着。阿诚双手举着,一脸无奈,只得先自报名号,「我叫阿诚,隔壁酒楼的乐师,这人叫林谦,是个掌柜的。」他为了另一个人重新说了一遍,然后持枪的人稍微按下了枪,示意他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们是哪一方的人,反正绝不是新政府,我的情报里这个人每个月都会寄钱和发电报到他位于南川县的老家,给他的老母亲和发妻。」他勾了勾下巴指指椅子上那人,「可就在两个多月前,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叫张静……你们别紧张,现在去找夜色漆黑也找不到的。林谦疯狂爱上她,想要和她远走高飞,这就是为什么他停止发电报给老家的原因。老太太哪能识字呢,是吧?那不过是给你们重庆政府传讯息的借口罢了。」

「你!你竟然能知道这些。」

「你胆子真大。」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人说话了,他看起来就温和一些,不然这俩怎么会凑一起,一个冲动一个温和,正好调适,「既然你知道我们的身分,那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我选择生。」阿诚切断他的话。他很聪明,在他出声之前便设想周到,会有什么样的路径让他选择,什么样的结果等着他,「我还有一个弟弟,我不能死。」忽然这话让他自己清醒了。是,一霖还年轻,自己走了他肯定没好果子吃,自己怎么就如此自私呢?

两人也是不信的,「你有弟弟,为何此时此刻出现在此?……你说你是酒楼的人?」阿诚点头,「那个弟弟不是亲的吧?」

「是,我原是要逃的,但我现在想清楚了,他待我如亲兄长,我不能负他。请问二位大哥,要成为你们的人,该如何做?」终究是中国人,炎黄的子孙呐,骨子里都流着甘愿为国牺牲奉献的鲜血,炙热的如同吞噬着干柴的火炉。

「你的情报系统不错,自己建立的?」

「阿诚向来喜欢结交各路好友。」

「真是年轻有为。我们会向上级禀报。」

阿诚谢过了两人,背好了包袱隐回暗巷。这时他抬头看着满天星子,竟觉得比出来时候轻松的多。他轻手轻脚回了房间,就着火盆儿化了那张纸条,褪下外衣,卧进等身的长被里。

回忆结束。阿诚摩挲着一串系在琴上的黄色流苏,流苏因为经常抚摸已经不再明亮,但那上头的一颗金色珠子刻着两个不知道哪一国的文字,「M.L」,他一直十分喜欢,却早已忘了为什么对这个捡来的东西情有独钟。现在他是重庆政府楔在上海的一颗暗钉,而他喜欢自己这种能一展长才的生活。虽然,要瞒着一霖。

一霖很是心宽。该说心宽呢还是没心眼儿,他知道阿诚能保护他,可就是不觉得阿诚的心海多深。他跟在阿诚后头,阿诚挺直的背脊让他觉得自信,本来他们这样身分的人是不被众人待见的,可他阿诚哥偏偏能活的宛如一般人,还赢得老板的重视,连带自己也沾了光。

他总觉得自己十分没用,只能靠着这副嗓子和不男不女的样子活在阿诚的羽翼下。有几次他跟他们班子管事的要了几块不要的布,缝缝补补素日里的衣衫,那人居然还吃惊的看着,说了句:原来你能正常说话?!

一霖总想着为阿诚做点什么,可阿诚太完美了,他怎么也无法有些自己看得上的表示。

随阿诚上了舞台,一霖已经习惯这种生活,是不会左顾右盼的。他只是淡淡朝台下望了一眼,粗略概括了一下在场的人数需要自己用多大的声音唱词。

阿诚不一样,他自己有个情报贩子的身分,自然处处留意一些,看看有没有哪个谁可以供他利用的。只是这次他往下头盼一眼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眼的身影。

有两个人,穿衣风格不一致可偏生坐在一起,阿诚的这个眼光还不难看出两人是刻意选了不起眼的服饰穿,其中一个人表面淡定,可事实上总往自己这儿瞧。阿诚再仔细打量,哎呦,这不是那个前两日跟着新政府一起来过的长官吗?听那个日本女人称呼他,似乎叫……明漏还是明喽?这人很有趣的啊,莺莺燕燕往他身上贴,可就是当一个柳下惠,坐怀不乱。

可以,是个下手的对象。

一想到重庆上级给的指令,阿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虽然没受过什么军事教育,没读过几本书,但自小的生活环境让他很知道怎么勾引一个人。

而重庆来的命令便是,接近新政府官员以获得情报。

他在心底微笑,然后刻意用一种哀戚而柔美的方式丢了个不明不白的眼神过去,他知道在那之后,明长官热烈的眼神直勾勾在他身上没离开过。他没注意到,一霖也在往那个方向看,更不会知道,一霖往那里盼去时,对上了谁的眼神。

表演结束以后,舞厅被收十出来,但那便不是阿诚二人的事了。甫下了台,老板迎了上来,

「阿诚啊,上次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啦?」他没等阿诚回答,自顾自接了下一句话,「新政府的明楼长官刚刚来跟我约啦!约的啊……。」他偏头点点镜子前的一霖,「是一霖呀!」

阿诚不着痕迹皱起眉头,一霖双肩一抖,老板看他们一个个像有心事,也不想与他们周旋,让他们好好把握住机会就走了。这年头,有点名气的梨园子弟不论是男是女,被不论是男是女的有钱有势人家包养……是常见的事,阿诚不懂的是,难道自己看错了明楼的眼神?他看的不是自己?

「阿诚哥……。」一霖软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一霖,怎么了?」

「阿诚哥,明长官是方才坐在台下的……哪一位?」一霖低着头没敢看阿诚,他心里想的那个人……他希望是约他的那个人。

「是那个……坐在右边第四桌,穿长衫的,没戴戒指,一副金丝眼镜。他不是第一次来了。」

一霖心跳差点停了一拍——不是他想的那个人……抬起头来,他坚定不移告诉阿诚,「阿诚哥,我不要去!我,我……。」

「咦?」阿诚在一霖的眼神中看见了一丝行动的希望,「你何时心上竟有了人?」

「也就这些天……。」说清楚些就是今天。但一霖别过的眼神让阿诚明白,他自是不愿提起关于情爱的事。一霖向来没有自信,阿诚也不好逼迫他说出什么。

「是嘛?」阿诚眼睛灵动转了一圈,像清晨朦胧的山雾里头不知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的谜团,「一霖,我替你去便是,不过是拒绝明长官的好意,于我不是件难事。」

「好……。」

一霖面皮子薄,肯定是胆小不敢去的。阿诚想的是,为了组织派的任务,他一定要接近这个新政府的高官明楼!

不过,这个下命令的军统上海情报科的科长毒蛇先生,在毒蠍之前真正给他下命令的这个上线……怎么如此慵懒?连一个代号也不愿给,可让他如何给自己一个定位好?世上每个角色都该有名字的。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TBC

[楼诚][荣霖] 倾诚之恋・第一幕

*楼诚,荣霖
*明楼与荣石为表亲,阿诚与一霖无血缘关系
*三週年快樂,人生第一篇中篇,首發試水溫

0.

上海总有许多传奇的。可那样一本年代,能写进去的少,满沙滩的白净沙子,被装进琉璃小瓶的也就那么几粒。

被传颂下去的多半是悲剧,轰轰烈烈的悲剧。

那个年代的人喜欢轰轰烈烈,喜欢悲剧,或许是因为悲剧让他们感觉生命还是有一点甜。喜欢苦瓜汤的人都知道,苦瓜也是有甜味的。

可现在的人喜欢喜剧,噢,应该说是喜欢有好结局的故事,这似乎让众人在读完之后对于现实有了更大的醒悟。

醒悟,这些好事终归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如果你身边有留声机,可以放一首曲子……游园?可以,是胡琴拉的吗?

放吧,并不影响我说一个悲喜交集的故事。

1.

清朝复没了。复没了有大概一个两个三个十年,算不清楚的数字。终究还是战时,海边的城市抵挡不住外邦的侵略。

行街上点着比大白天还亮的灯,走着比大白天还多的车,车子停在门前挂灯笼的屋子、牌楼,来来往往的男绅女士身着华服,怕没人知道他们是来烧钞票一样。

市街头最大的一家酒楼,是没有自己的小戏班子的。但是第二大的那家有。一辆黑底银边凯氏汽车停在大门前,车上的女人瞇眼瞧着门面。

比起金发碧眼的外族人,日本来的军人和官员长得确实亲近些。南田洋子是汪氏政府特高科的科长,此时正迈进一家半现代式的酒楼。

这可不是一家普通的酒楼茶馆,更不是莺燕成群的歌舞厅。它集结过去与现在,拥有清时风光和现代设施,里头提供的餐食更是五花八门,古今中外几乎包罗万象一应俱全。

进门牌匾上书,盼君归。

酒红色的建筑并没有使南田驻足观赏。她是喜欢中式文化的,来此宴请日政府官员不过是私心想听人唱戏,可请一个戏班子,目的太显眼。

这种日子,显眼可不是聪明。

两旁的长桌摆上了吃食,似乎日本人还是习惯套餐,但喜欢分食。南田并不在意,从一旁托盘拿了红酒,敲了敲杯缘。

「诸位,今天是新政府的场子,感谢大家抽空前来,请尽兴的娱乐!」简单说了句开场,南田走向一个被两三人包围的男子。

「明先生。」

「南田科长。」

被点名的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派学者气息,身上一如往常找不到一丝腐朽气息。南田总觉得眼前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是装出来的。比如现在这种享受的场合,他轻捏着高脚酒杯在男人女人间穿梭自如的说着一些一本正经又吸引人视线的话。

「经济司的首席财经顾问,周佛海先生的秘书,明楼先生,这种场合也不忘记本职。」

「谬讚了,南田科长,明楼只不过是向广大民众宣达新政府的政策罢了。」

南田微笑,并不延续话题。

台上甫下去了几个舞女,便有心者遣了心腹去邀约,估摸着明日他们和她们都会请个病假事假之类。明楼原不是很在意舞台上的表演,可当南田不再说话,他也随她目光往台上看去。

有个人一手拿着胡琴,一手搬了张椅子坐,灯光还没打下,明楼看的并不很清楚,阴影下的那人倒是十分清秀的身材,一袭素面深色长袍,隐约能感受到他的清瘦使他那身衣服彷彿只是挂在他身上一块长布。

这时灯光打下来了,又走出一个人,是个旦角,脸上的脂粉施与不施似乎没多少差别。他像长年不活在阳光下的人一般,白,又有些苍白。他比旁地拉胡琴那位更纤细一些,一身淡粉色的棉纱,上头轻轻淡淡绣了一些全开半开的桃花,头上有些玲珑坠饰,别了金色坠琉璃珠的耳环。

这时明楼才看清了最先出来那人,衣着比起他的同伴真是淡雅许多。那长袍明明没什么装饰,他却把那些个布扣子全压进绳子圈起的口儿,规规矩矩一个不少。立起的领子一圈,遮掩不住他一节毫无压痕的颈子。他似乎才饮过水还是什么饮料,红唇润润的朝台下一微笑,全场都静了。

拉胡琴的男子提起琴弓,一双细白葱般的手轻按着弦,他一个垂眼,那琴彷彿会说人话似的张口便是悠悠的无奈。明楼心下一愣,再睁眼宛如自己已不在那个官场文化的酒楼,四周夹杂着淡淡桃花香的空气包围着流动着促使他在油油的绿茵上漫步,柔软的芳香的大地的温润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不必再穿那些束缚一样的西装外套,梳着那些家中大姐小弟看了都不顺眼的发式。

然后他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高挑的青年,一身干净整齐的布袍,在遍地的牡丹和兰草之中站成了一棵小白杨。明楼听见了唱曲人的声音。「原來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樂事谁家院……。」可小白杨回头看他,他便知道歌声不是小白杨所唱,但他爱极了那把胡琴的乐声,唱戏的角儿是谁他不管,但那拉琴的清秀面容可是一回头就撞进了明楼怀中、心里,再也出不去了。

哄然掌声响起的时候,明楼才彷彿从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梦中醒来。南田似笑非笑看着他的侧脸,饮了一口血一般颜色的红酒。明楼正想道歉,南田却挥挥手说恕不奉陪了。

明楼随手招来一个拄杖的男子,问到,「适才台上那位,是谁?」他晓得这小瘸子财路多的是,这酒楼的老板跟他也有些好关系,分红也是给他一份的。

「报告明长官,属下实在不清楚,您也知道属下向来只过问……。」

他并不把话说完,但明楼已经懂得,他梁仲春只关心小黄鱼,那些卖命卖才卖身体的他一概不管。「那能否请梁处长帮明某人探探?」

这么好一个讨好长官的机会,梁仲春怎会不要?他向后台询问一询问,酒楼老板却问他,「这明大人要知道的,是拉胡琴的,还是唱戏的?」

「这……哪个漂亮?」

「男人哪有用漂亮一说的?不过那个人嘛……哼,勉强算半个男人吧。你去回明长官的时候就跟他说那人叫一霖,从小就在班子里,然后十岁来的这里。反正我也记不清他哪时候来的。」

梁仲春回复了明楼。明楼颔首表示知道了,低头继续喝酒,思考。

老板姓贾,虽然他不待见一霖,但对于他认了哥哥的阿诚,老板是又敬又怕。这个阿诚,比一霖还晚到,可是比一霖还年长个两三岁。他很有手腕,给酒楼想了不少挣钱的法子,明的暗的,干净的不干净的,他用手段换老板的承诺,承诺绝对让一霖和自己完好无缺一直到成年。

毕竟有些人没那么幸运,这个时代,为了生存只能自甘堕落。

如今一霖十八了,但还是唯唯诺诺的,阿诚初来乍到时便是心疼他因为身体因素总是被欺负,处处护着他,没想到护犊子一样的护出了家人的感情。

那年阿诚的养母被逐出原本的工作地点……。阿诚记得,那时一间非常漂亮的大房子,漂亮的让他不敢奢望,模糊的影像里有一个持家的小姐姐,一个很严肃的哥哥。再多的就更加不清楚了,好像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总是到处乱跑,滚得浑身是泥。

「阿诚,好消息。」老板挂着假惺惺的微笑拉走站在正卸妆的一霖身边的阿诚,眼睛里亮着钱子反射的光,「新政府的明楼明长官看上你们家一霖啦!我跟你说啊,一霖也老大不小了,能为自己谋一个更安稳的出路那是最好的!你看啊……」

「贾大人。」阿诚适时打断他的话,他的眼神透露一股清冽的冰冷,直直勾着人,「一霖才刚满十八,您就要让他去做这种龌龊的勾当吗?我晓得当初我说的是让他完整到成年,而我也的确不能阻拦他未来的决定,但是明长官,很抱歉我不能允许。」

「是因为他是新政府的官员,还是高官?」贾老板嘴角平缓了一些,他把手放在阿诚肩上,摇头的时候脸颊的肉彷彿要甩到一边墙上去,「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你自己好好想吧!」

阿诚回头看梳妆台前的一霖,胭脂已经卸下去了,露出他清清秀秀稜角分明的脸,细致的五官,病态的柔美的苍白肤色,还有那一双澄澈的眸子,比潭水还能见底,比星子还会发光。

他走到一霖身后弯下腰,镜子里的自己比起一霖还要沧桑,可他们的经历明明不相上下。自己的眼睛,他只觉混浊不堪,隐晦不已。

「阿诚哥,贾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今天唱的不错。」阿诚依然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反正总是没人能看出他心思的。

2.

月黑风高的夜晚,乌云捲走了天空的最后一丝光明,可灭不了大上海市的繁华灯火。明楼向来酒量极好,除了他大姐以外没人见他醉过,可酒会还没结束,他却提前离场,他那晚到的、好不容易终于周旋完一圈子重要人士的(前)女朋友汪曼春,见他要走,赶紧迎了上来。

「师哥~这么早就要回去了?」

明楼心里觉得厌恶,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伸手揽了汪曼春的肩,他声音低沉的像潭水中央的漩涡,「曼春,你也知道我大姐,下了死命令要我今天晚上回家,我不能不听。」

又是她!

「好吧……我送送你?」

「多谢,到门口就好。」

明楼到家的时候客厅沙发上很不端正坐了一个人,端着一杯咖啡悠悠啜饮着,食指上那颗红宝石戒指在明公馆明亮的灯光下闪的明楼挑起眉。

「终于不穿你那件光看都热的貂皮大衣了?」明楼脱下西服外套递给阿香,「皮衣也是很可以啊你小子,这什么天你也不看看。」

「大哥,你能不能别老是见面就对我的穿衣品味有意见?」荣石大咧咧翘着脚,一副黑社会老大的样。

「坐没坐相。」明楼胡乱回了句,「你那才不叫品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懒得想衣服怎么搭配,里头随便穿个衬衫,外头罩上外套,反正没人看见?」荣石语塞。「你就该讨个会穿衣的,有品味的,有美感经验的老婆。」

「大哥你能不说这事吗?」荣石放下那个明楼一来就被他自己啜啜啜给啜完的咖啡杯子,「大哥还没成亲呢我这小老弟怎么敢啊?依我之见吧,大哥成亲的时候就该娶一个会帮你熨好西装衬衫,系好领带领结,还能给你打理你那一堆破事儿的大嫂。」荣石瞥了一眼明楼歪掉的领带。

「哎你小子!嘴巴不要了是吧?就不能说句能听的?」

「行。」荣石一本正经,「明大哥啊,要找个会系领带的老婆,不过我看那个汪曼春……。」他故意拉长音节观察明楼的表情,「小弟我看她连拉鍊都不会拉吧!」

「哼,这还差不多。」明楼自个儿倒了咖啡一饮而尽。

「大哥你,这么喝咖啡的啊?不头疼啊?」

「你这咖啡……算了,至少比秘书处的好,我头疼你别管,来谈谈你那儿的事。」

「行。最近我们那里有群商人,暗地里揪在一起,说要去西北的偏山挖矿……。」

荣石给明楼说了来龙去脉,两人都觉得这事情不是表面上看着的那样。这种时候开山挖矿,缘由可以有很多种,各地随时都有可能打仗,枪炮弹药、军舰城池都需要矿产,明楼在这高位看起来虽然能助祖国一臂之力,他却不能乱动。

「组织上交代,你是目前与新政府的战场里最重要的一颗钉子,不管谁动,你绝对不能动。」

明楼还没回话,却听得楼上传来小弟明台的声音,他皮鞋啪嗒啪嗒踩着楼梯下来,边走边和荣石打招呼,「哎!荣石哥来了!大哥你怎么都不叫我下来呀!」

「没大没小,叫荣大哥,别老是全名叫着,出去别跟我说你是我弟弟。」明楼朝半倚着扶手的明台扔了一颗苹果。

「明台小少爷,别站在楼梯上说话了,下来。」

明台接了苹果边咬边走下来,假装没看见明楼给荣石使的眼色,「大哥,你跟荣大哥说什么呢?」

「说他们那儿的生意,最近有些商人结党营私,打算干一票大的,他想绊一绊他们。」

对,也不对,不完全对。明台在心底翻了白眼,感情你们真以为我没听到?然而此时他只是军统的人,只觉得明楼瞒着他的,是他毒蛇的身分。

「那荣大哥这次要在上海待多久啊?」

「一阵子吧,虽然那些商人正在筹划,但我也要等他们坐实了开山的行动才好一举除掉他们,这件事,远程操控比直接面对来的好。」荣石伸手要拿咖啡,才想起杯子早就见了底。他见明楼要给他倒,抬起手阻止他,「时间也不早了,我这次来可是没订饭店的,大哥,你这有客房吧?借我一间吧。」

「行。」明楼眼睛咕噜噜灵光一闪,「代价是过两天你陪我去一趟盼君归。」

「哎大哥,是那个古今中外全部融合的高级酒楼吗?能不能带我去!我也想看看……我,我答应你不乱来,就看看!」明台接了明楼的眼神,还没等他说话先下了承诺。

荣石在场,明楼不好发脾气,只能无奈的答应他,「要不是大姐不在,你才没那个机会!明天下午考你拉丁文,小考没及格就不带你去了。」

「啊!……好好好我现在立刻马上去读书,大哥晚安荣大哥晚安,好好睡啊!」

确认明台关了房门,荣石收起微笑。明楼本要领他去客房,一看他这个表情,忍不住皱了眉,「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对。」荣石稍有艰难开口,「孤狼到上海了。」

「孤狼?」

TBC

[楼诚] 说话

@楼诚深夜60分

关键词:说话

*楼诚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
*先生,愿你平安顺遂,愿心有所灵犀

那是一个下着细雨的夜晚。

满天都是星星。

十五岁不满的时候,明诚特别喜欢看星星,尤其是和他的大哥一起看星星。

假如和大姐一起看星星,大姐肯定会在看见一闪一闪的星光的时候,流露出一种悲伤的神情。

明诚后来才知道,大姐一直相信故去的人会变成星星,黑夜降临,就会出现,看着他们心爱的人。而当他们眨眼睛的时候,星星便会一闪一闪的,一闪,一闪的。

假如和明台一起看星星……噢,明台才不会在天台上多待一分钟。

假如和大哥一起看星星,大哥会搂着已经拔高的明诚的肩,告诉他那颗星叫什么名字,那个星座是什么。

那个夏季大三角啊!

那个狮子座啊!

看看我们小阿诚,已经可以认得这么多喽!

可能是因为幼年时期的经历,明诚向来比同龄人成熟的多,也安静文雅,大人常常以大人的语气对他说话,用大人之间的互动方式跟他相处,可明诚不喜欢。

所以,他特别喜欢的就是和大哥在一起,因为在他的大哥面前,自己永远是个孩子。

因为他的大哥明楼曾经对他说,到哪里我都是你的大哥。

明楼是明镜的弟弟,是明诚的大哥,也是明台的大哥。以至于长大以后明诚渐渐觉得自己拥有大哥好像不那么特别了。

明台也有大哥啊!

所以他更喜欢自己拥有的人,叫做明楼。

明诚喜欢明楼……吃的食物喝的酒水写的字体用的钢笔,也喜欢明楼……梳的发式穿的西装系的领带别的胸针。

更喜欢明楼

……

翻的书籍学的专业坐的姿势走的样子。

最喜欢明楼。

这次没有省略号了。

明台曾经悄咪咪的问过他阿诚哥。

哥,大哥到底哪里吸引你了?

后来明楼知道了,假装不经意的问明诚当时的答案。

大哥想知道?明诚眼角都是笑容,他眼里的明楼表里不一。啧,这个形容词不好,简单来说就是心里想的可是跟表面上的不一样。

那时候我说,大哥一点都不吸引我。

明楼翻书的手顿了顿。

……可是,我就不由自主的靠近大哥。

然后学习大哥的一切。

明楼眼角都出了折子。

好吧,还是得给熊孩子一个答案。

我喜欢大哥说话。明诚说。大哥的声音真好听,不只好听,我总能从大哥的眼神大哥的手势大哥的言辞大哥的语气中,了解到一些大哥不明着表达的东西。

例如呢?

例如大哥心尖尖上的,与家人不一样的,最令大哥骄傲的,其实在家里比大哥还说了算的人。

明楼悄无声息阖上书,总算直视明诚。

真不谦虚。

跟谁学谁嘛!

然后两个人都笑出了折子。

再过没几十分钟就要到明天了。

明楼想说,挺好呀,我们不是都在等明天吗?

明诚想说,挺好是挺好,不过我的明天早在十岁那年就被我给遇上了缠上了,之后就一直在身边。

从没离开过?

从没离开过。

明楼起身,绕过那张明台老弟翻过的书桌,走到明诚面前。

今天的星星真好看。

别闹了大哥,你没拉开窗帘呢!明诚盒盒盒盒盒的笑。

我的星星就在这里。明楼望进眼前人的一双怎么形容都不够贴切的,世上最漂亮的眼睛。

嘘,别说话。

大哥,你该说话的……。

嘘。

明楼在明诚额上轻轻一吻。

我知道,我知道,今天这个日子我没忘。

我遇见你拯救你,你闯进我人生带给我阳光的日子。

明诚是天下人的明诚,阿诚是明楼的阿诚。

阿诚,生日快乐。

END

願你一生順遂,如星子,似明月
願你一世不寂,終有愛,手相偕

[彻璞] 未完待续・下

*彻璞
*ABO,失忆梗
*有不合历史之私设
*不算票,没关系,反正写的不好,就当辣眼睛看过去吧!
*6217字

6.

「哟!是新人呐!」

石太璞见到几位女子,各个浓妆豔抹,领头的那位看起来更是嚣张跋扈。天下人都听说过「金屋藏娇」的故事,石太璞想,这位估计就是陈皇后。

他向那群女子行了礼,却没得好眼色。

「这身板,这容貌,怕不是个中庸吧?」

对于后宫之人而言,这种对于身分的质疑是最要命的。天家的妻妾大部分是坤泽,要说有中庸那也是少数能生育,并且是极品的。这么一说,石太璞倒不知道这是侮辱还是称讚了。

「娘娘说笑了,不是中庸我还能是什么?不过我是陛下请来为宫中除去害人妖物的,娘娘大可以放心,我并不会索要些我配不上的东西。」

「你说除去妖物?」陈皇后瞪了石太璞一眼,又微微向身后一瞥,身后是几位更年轻妖媚的女子,她们之中看似平和,其实波涛汹湧,「你在暗示些什么?」

她的压迫让石太璞有些受不住,反倒不说话了,他只是深信她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却不知后宫女子的心狠手辣。

「本宫问话竟然不回?来人,本宫要整肃后宫!把他拖到外头跪上两个时辰!」

此时正是午后最炎热之时,石太璞可不想为了少事而折磨自己,自己是皇帝请来的,又不是跟她们抢床位的人,大不了回家,怕什么?于是石太璞挥开要动手的人,在皇后面前站的宛如一棵小白杨。

「娘娘,我说了我不是后宫人,您处罚我,便是越权。」

「大胆!」

「谁大胆了?」一句话轻飘飘的出现在众人背后,所有人连忙退开,跪下行礼。

「皇上万岁万万岁!」

刘彻也不让他们平身,只是缓步走到石太璞面前,轻抬他的手示意他站起来不用宫礼,然后环顾四周一片黑压压的人,轻描淡写的说话。

「石先生是朕请来除冷宫妖物的,你们若是还想被那妖所困扰,大可以为难他。不过,你们要为难他,朕可不会束手旁观。」他虽面无表情,石太璞却能感受到他散发出的寒意。刘彻转身跟石太璞说话,「我是带一个贴身宫女来给你的,她的名字是瑶,既然跟随你,便叫石瑶吧。」然后他指着另一个人,「他叫琮,也随你姓。宫里繁杂,他俩机伶且忠心,跟在你身边我也放心。」

石太璞本想拒绝,但想想要是今天他没有正好赶来,自己怕是烈日当空还要被晒成碎玉,便承下了。他想,这宫里不能久待,自己毫无二意也能被这样为难,还是好好做完正事,赶紧回山里去的好。

隔天他便去了冷宫,即长门宫。此时的冷宫里并没有当朝的废妃,有的只是一些枯枝落叶,看着的确凄凉。石太璞在小院里头设了结界,里头的妖物不可出,外头的妖物不可进。他在里头待了几日,才找着一个蛇窝,里头有四只小蛇,一只是公的,看起来是出生不久的,可天生却有妖气在身。四顾并无其他可疑之处,石太璞觉得那也只能是他们在搞鬼,只得收了他们。

收了,便等刘彻办完了事,他好交差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偌大皇宫虽是宫人万千,但消息传的那是一个快。才不到几天,皇帝陛下「收」了一个中庸的事就传了个沸沸扬扬。石太璞洁身自好,自是听不得别人这样谣传他和刘彻之间的关系,他告诉石瑶千万瞒好了,过没多时他离开,便什么事也不会有。

石瑶和石琮是真的忠心耿耿,他们有手腕,照顾人的本事也是极好。三个人住在这昭玚轩里头,没多时已处成兄弟姊妹一般。

是日深夜,刘彻从未央宫来,石太璞告诉他妖以除去,并说明自己隔日便要离去的决定。

「陛下,太璞已完成陛下交付的任务,明日就要回去了。」

「嗯?这么快?」刘彻可没想过他竟如此轻易放弃宫中多一点的享受,而事实上,刘彻真正的目的也还未达成,「不在宫中多住些时候吗?」

这刘彻的嘴皮子真不是盖的,软磨硬泡之下石太璞还真答应了他多留几天,陪他这个觉得生活实在无趣的「深宫中人」多聊几天。

没想到,正是这个多留几天,捅出了后头一堆事。

7.

陈皇后始终不相信石太璞是个中庸,尽管事实上他确实妥妥的就不是个中庸,她们也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人知道「石太璞是中庸」这件事是刘彻亲口说出的瞒天过海,她们都以为是石太璞这个妖精欺骗了皇上。

于是这些往日争斗得令人头疼的后宫女子,协议停战,要共同把这个新来的,来历不明的「妖精」给逼出原形。可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收服蛇妖之后,刘彻为了以防万一,请了太医给石太璞诊诊脉,可万万没想到这太医竟是卫家的暗线。那太医向后宫传递消息,说石太璞的身体里有长期服用抑制剂的副作用,只要一次完美且无法拒绝的催情,便只能以干坤交合解之。

于是,卫妃负责找到催情香的材料,赵妃负责串通各种石太璞可能会求救的门路,陈皇后,则负责专业指使这些人。她们要做的,便是让石太璞的坤泽身分暴露,然后名正言顺的告诉皇帝陛下,他欺君。

这天,有一人从昭玚轩前走过,一阵妖气扑面而来。石太璞一个激凌,冲出大门,却连背影都没看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高枕无忧太久了,导致识别的能力都逐渐丧失。却不知这其实是有人存心引开他,好在他屋子里做出一些背德的举动。他慢慢走回,却闻到一股出去的时候没闻到的气味。

他原先吗想这么多,可没过两府中,他的身体开始发热,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下腹冲出,蔓延到四肢百骸。

石太璞叫来了石瑶和石琮,「你们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没有的,先生,您闻到什么了?」

石太璞正想描述,可就在这时,他全身发软,随手撑着一旁的小桌子才没直接倒下去。石瑶和石琮吓坏了,他们两个都是中庸,不知道石太璞忍受的到底是什么气味,只能向外求救。石琮仗着自己轻功好,一不做二不休夺门而出去找刘彻。石瑶搀扶着石太璞,想给他递水,便被拒绝了。

当时刘彻正在往昭玚轩的路上,遇上了石琮,一听他的描述,心中一急,赶忙叫人去宣太医。他飞奔到昭玚轩,却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想起七年前,在姐姐平阳公主的府上,他也闻到了这种气息,然后他便失去了意识,后来才知自己是缓缓悠悠的走进了里间。再一次清醒时,他便只听得平阳公主说的,把卫姑娘给了自己……。

刘彻瞳孔一缩,双手握拳。他知道这下石太璞的真实性别已经瞒不住了,更可怕的是,这情香他再熟悉不过,该如何解也清楚明目,只是……他愿不愿意?

这情香,只能触动干元和坤泽的情香啊……。

他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石太璞的信息素是一种清新的大地的气息,彷彿雨后的林子,有冒出头的菌菇和鲜笋,四处开满了缤纷的小花,当中最浓郁的则是青草香……。石太璞想逃,屋内的空气实在太闷了,他推开石瑶的手,扶着墙要到后院,可是一推开门,便被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拉扯回来。

「石太璞!你不要命了?!你现在跨出这道门,气味都飘散出去了!别说有多少人会诟病,这宫中多少干元,你抵挡的住吗!」

可石太璞站都站不稳,连话都说不完整。刘彻眼睛都红了,可他只能忍着把石太璞打横抱起,小心翼翼放在他的床铺上。

这时的石太璞已经看不太清楚,他试图以眨眼的方式看清眼前人,可所有的模糊影像都转成了同一张脸。他不敢想,更害怕这张脸的主人,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会看到他。

「陛下?……」

听到石太璞带有确认口吻的声音,刘彻愣住了。他本是手足无措,此刻却有一种声音,心底的声音,告诉他不能离开。

这种香,他体会过,不单单是催化干元和坤泽的发情期,在中香之时唯一看到的那个人,便是自己心中最真爱的人啊!当年刘彻中了香之后再起,是毫无记忆的,只因他当时并没有任何人住在他的心里。而如今石太璞喃喃着的,是自己……。

刘彻轻抚他的脸,眼神示意石瑶净空房间。待人都退的远远的了,刘彻便脱下外袍,也解开石太璞的衣带。

「热……。」石太璞并不是故意只说单一词语,只是他真的没办法控制迎头砸下来的情慾,刘彻一忍再忍,可天家之子向来不知慾望的隐忍,所以他顺应自己的内心,做大脑希望他做的事。然而刘彻倾身而上不是第一次,却是第一次生怕自己伤了对方。

刘彻生平第一次如履薄冰成这样,生怕雨后春笋被自己伤着一二,就连对待匈奴都没那么细心。他的指头小心的探索,就像孩子总爱往黑暗的洞穴中钻。未曾有人探索的身体十分炽热,但春笋的清甜只有剥开才知道。

于是,刘彻这么做了。

「陛下……疼……。」石太璞的内心是吼叫的,他想着若是自己真喜欢上了这个人……这种时候还能想到他……他的一语一笑,他的霸道,他只是想确认自己真的没有认错。然后他清楚的听到刘彻的回答。

「太璞,朕在。」

「太璞,你可愿?」

石太璞奋力举起他骨节分明精致修长宛如美玉一般的手,捧着撑在他身上的刘彻的脸,唯说得一句。

「我愿。」

我愿。

我愿坠入你的陷阱,我愿坠入你的真心,我愿破碎你的一此生,破碎你的灵魂,然后与我合而为一。

刘彻再不忍耐,如山岚席捲山头似的迅速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是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日,天地之君也。

是突刺的宝剑挽起一个华丽的剑花,闯入他的禁地;是闪躲对方一招紧张的回击,而倒退站定;是发觉他慌张且毫无招架之力,而直冲他的最深处。

如同海浪一样,以最迅速的方式袭捲沙滩,又猛地用致命的拉扯把人拖进无底的深渊,往前是温暖的包围,后退是不舍的牵连。

然后锋利的箭被架在弦上,瞄准那不曾被人玷污过的箭靶,精细而高贵,以及那处唯一的红色圆点。只见银灰弓弦稳稳向后退,刘彻不看也不听,只是感觉,然后放开了弓弦。

慢慢刺,慢慢进入箭靶,在一声惊喜的尖叫声过后,定睛一看,果然正中红心。

石太璞从未体会过这样铺天盖地的情慾,他倚着刘彻的身体,刘彻拥着他,他的声音已经因为呻吟而沙哑。

「陛下……。」

「我们都是这样的关系了,好不好不要这么生疏?」

「……彻……阿彻。」石太璞往刘彻怀里依了依,「阿彻,我是一个中庸……我只能是一个中庸。」

刘彻心下一愣,「朕知道你顾虑的,朕知道。」

8.

张宜早退出去了,小皇子也被长亭带到附近竹林里玩儿。彻璞二人待在屋内,气氛有些暧昧不明。石太璞刚刚听完了最是不可描述的部分,他羞赧又不想承认,耳根子红了也假装没事,只是微启的红唇出卖了他。

刘彻趁他不注意,悄悄上前,护住他的后脑,狠狠吻了下去。突如其来的温热让石太璞顿时没了反应,刘彻便在他有所反应之前,咬破了舌尖,让鲜血掺杂着唾液,渡到石太璞的口中。

然后那血被石太璞咽了下去。他正想质问,毕竟刘彻还是他「第一次见面」的人,可骨子里迸出的疼痛让他来不及多想。他推开刘彻,张口无声的呐喊,险些从椅子跌落。

刘彻吓了一跳,趁石太璞昏迷却还未跌落时把他抱到床上躺着,连忙喊了外头的太医,可太医一诊,无事,他便遣了他们出去,自己则默默守着。

他握着石太璞靠外边的手,轻声的说着话。

「但愿你就这样可以醒来……。」他说,「后面的故事还长着,朕还没说完呢。」

「后来,朕和你清查了后宫,找到了她们害人不浅,还有那卫氏,其实便是小蛇妖们的母亲的证据,说来你父母的仇也报了,因为她的师父便是你的杀亲仇人。我以触犯宫规把她们永远打入冷宫,亲眷皆寻了罪名削职流放,宫里都干净了,你说我做的好不好?」

「可是你却病了,卧床不起,我去探望你的时候,总是避开我的视线,虚弱无比。你只让一个姓林的大夫看病,却连石瑶她们都不让知道病情……你就这样一直瞒着我,你让我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石太璞说话了。

「我那……不是生病吧……。」

「我那是,有了。」

他悠悠的声音听着虚弱无比,却让刘彻欣喜不已,「太璞!你醒了!你,你想起来?」他起身到旁边倒了碗水,扶起人餵了下去,眼中闪着光芒。

「阿彻……。」石太璞伸手抱住刘彻,刘彻把手中的碗随便一扔,紧紧拥住石太璞。

「朕知道,朕知道你那是有了朕的孩子,可当时你瞒着朕,又搬到宫外住,说是养伤,朕怎么会晓得?那大夫虽说调养一年便无虞,但朕傻,怎么能联想到呢?幸好后来你回来了,长亭给朕通了消息,这才没有在你失忆的时候,疏忽了对我们孩子的照顾。」

「可我又为什么失忆?」

「你当初救我的药,用的药引子是你的血,是未经人事的坤泽之血。那方子当初会这么制作只是希望一个坤泽心甘情愿救的人不要辜负他,再见面若能两情相悦固然是好事,但如果被救的人使救他的坤泽伤心了,坤泽会自动忘记与他相处的时光,并且使被救的人再也忘不了他。」刘彻说完,很认真的看着石太璞,「朕,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

「有吗?」石太璞偏头想了想,「我毕竟是市井小民,还是忍受不住自己的干元有其他人吧……。」

刘彻明白这是指他的后宫了,「那,以后裁撤三妻四妾的制度,好不好?」

「你说的噢!」石太璞浅浅一笑,「那你在我面前不要自称朕了好不好?我都觉得你要自动转换好麻烦。」

「好。」刘彻也笑了。

「咱们的儿子,叫什么啊?」

「璤,石璤。」

9.

石太璞总觉得腹部疼痛,全身痠软,想了想最近吃过的东西做过的事,让他心里咯噔了不止一次。他赶紧让石瑶告诉刘彻自己病了,要到宫外养病,然后偷偷让石琮请了大夫,一切都在宫外完成。

那时刘彻正在剪除外戚羽翼,忙的是焦头烂额,石瑶想,石太璞的本意是让皇帝允许他出去住,但现在告诉皇帝老爷,他肯定放下手边所有工作来阻止,倒不如先斩后奏。

聪明如石瑶,虽然处理此类事情得心应手,但她却缺少太多坤泽应该知道的本事,只因她是个中庸。石太璞请求林大夫,除他二人外无人能知晓他怀有身孕一事,以免在这紧要关头遭人陷害。

当刘彻的工作告一段落,听得石瑶那么一说,赶紧披了件寻常衣服就到宫外探访石太璞。

那已经是「那件事」过后二月又十多天了。

「太璞,你这是怎么了?朕这些天没在你身边,怎么就抱恙了?」

「陛下……。」石太璞身上盖着被子,他不想让刘彻在这种时候知道,应该说,他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在未来某一天被捲入争储之中,落得天人永隔的下场,「太璞身体不好,可能无法再侍奉皇上。」

「你,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朕从来没想过要你侍奉,我们之间不是肉体的关系,那日虽是有其他因素,但也是情之所至,不是吗?」

石太璞侧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他喜欢这个人,他也知道坤泽孕期若是有干元在身边,一切都会更为顺利,可他必须为孩子着想。「陛下,您请回吧,让太璞好生静养。」

后来,石太璞孤身一人返回终南山,可师门却因他悖逆行事而不让进,尽管师弟们百般哀求,可宗师却无动于衷。他转而请求长亭的帮忙,在身体的痛苦与相思的煎熬之中渡过了孕期。干元不在身边,坤泽本就难以顺产,好在,狐族长老看在他曾救狐族于水火的份上,救了他的性命。

可曾经把血渡给别人,而又心痛至极的石太璞,生下一子后,丧失了记忆。长老和长亭带着孩子来到京城,向刘彻说明了一切。彼时刘彻正满天下的寻找石太璞,因为石瑶和石琮都不知他的去向,看到这个孩子,他不禁流下眼泪。

「陛下,太璞如今身体虚弱,整日没有缘由的浑浑噩噩,待到这孩子可走路了,还请陛下移驾青丘,商量对策。」

「有劳……。」

可后来匈奴外使又来寻麻烦,还有诸多兵制上的改革,刘彻好不容易得了空,孩子已经四岁了。

「所以你们的对策便是,把我们相遇那日重演一遍?」

「然后让朕……让我得空便渡回你当初给的血,这是唯一的解决方式。」

「双管齐下。」

「聪明如我。」

「好不要脸。」

「但你喜欢。」

石太璞撇头不看他,刘彻便喊人把孩子带进来。

「他跟着你姓石,你若不愿,我自不会让他入天家族谱,但我能保他一世平安。」

「入吧。」石太璞说,「他毕竟是你的孩子,若来日他不愿,除去皇子身分总比获得来的简单。」

「璤儿,来,叫声爹爹。」

「爹爹!」

10.

后来呢?

后来,大汉皇帝刘彻大婚,与石太璞共结连理,但不封后。只是给了爵位,并昭告天下。二人致力于使干元、中庸和坤泽的地位平等,他们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

石璤后来在名字前头又冠了父亲的姓,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二人共同的儿子,不能只有一个姓氏。三字的名字一时蔚为风行,人人都冠上了双亲的姓氏,一改前朝风气。

两人又生下了一女,这次有了刘彻在身边,父女均安,遂命名为刘石安,封昭玚公主。

刘彻治人间,石太璞平妖界,人妖二界从此平静安宁,毫无动盪,人民丰衣足食,安然渡过了近六百年。

那六百年那时的动盪呢?

那就得由那时的皇帝陛下和他的白鸽仙后之间如胶似漆的故事开始说起了。

END

[彻璞] 未完待续・上

*彻璞
*ABO,失忆梗
*有不合历史之私设
*不算票,没关系,反正写的不好,就当辣眼睛看过去吧!
*6550字

0.

一个人心灵的宁静越是不为恐惧所侵扰,就越是可能为慾望和期待所骚动。

可惜说这话的阿图尔・叔本华先生,是十八世纪的人,与这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有段距离。

于是,石太璞仗着一身功夫和捉妖之术,向来无所畏惧。

1.

清晨,山林子里的朝露还未消退,只是迎着刺眼的阳光,静默着等待死亡的侵袭。曾有一只狐为了拯救族人,牺牲自己的千年修为。她说:狐妖与人没有差别的,我们都不是石子,不是露珠,不是愚公移的山,不是精卫填的海。我们不该自取灭亡,亦不该等待死亡。

如她所说,人类也不是那种不逃不反抗的物种。

石太璞向来浅眠。并不是说一根绳子有多难睡,而是他身为坤泽的身分让他不得不随时保持警觉。他是他师父的大弟子,也是同门里唯一一位坤泽捉妖师。

纵然石太璞是靠一碗一碗的汤药来撑过这些年的情热期,他却一点不感到麻烦。坤泽又如何?是坤泽,不也可以成为十分有能力的捉妖师?

如同此时,他嗅到一股妖物的气息,眼睛眨也不眨,从斜躺的绳上一跃而起,毫不犹豫往他感知的那处而去。

一只化为人形,极其妖豔的狐正追逐一个玄色衣袍的男子,男子手中持着剑,却不使,不知是早试过反抗而不见效,还是已无力气反抗。石太璞一个闪身挡在男子和狐妖中间,他可以很明显的感觉身后的男子停下了脚步,但他无暇理会他,面前的可是一只九尾的妖狐,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终于在五六枝箭齐射之后,狐妖受了伤。可因为曾经和长亭有过「感化而非杀戮」之约,他没有收了她,只是把她打回原形。百般劝说之后,石太璞放了那只狐妖离开。身后的男子彷彿是在等他降伏那妖才放下心防,倚着树,在石太璞的视线中软倒在地。

石太璞想了一秒,还是决定不能把男子留在原地。他上前扶住他,却不知那男子在阖上眼之前的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感激,而是一股莫名骚动的炽热。

2.

石太璞把男子带回家。是,他是有家的,并不是只一根绳能让他活这十几年。非必要时候,他总不愿意进那道门,他不想睹物思人,想起幼时比簷更高的那只蛇妖如何在他面前杀了他挚爱的父母。

他把男子安顿在许久不曾睡过的床榻上,被褥都收起了,但他没那个力气去想是不是会嗑的男子觉着难受——反正那人昏着。

端了些凉水给他降温身子,石太璞皱了皱眉,这男人的体温可没有下降的倾向,就连餵了些平时自己意外受到妖物攻击时服用的药,都不起效用。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外传来哒哒哒的怪声。

石太璞推门而出,见一个老道士就站在门外,他上前没几步,便听得那道士一句,「小捉妖师,你屋子里的妖气甚重啊!」

石太璞没反应他到底如何得知自己是捉妖师,耳里只听到道士所说的「妖气」。他回头一看,是啊!自己怎么没有感知到呢?这气息,分明就是中了狐妖媚术才会有的啊!

「小捉妖师,你可有办法救那人?」

狐妖媚术,中者只解慾方才得救。媚术向来是不正当的修炼之道,屋里躺着的男子样貌不差,看久了竟还会觉得脸红心跳。五官立体,眉眼中隐藏着凌然气息。那九尾狐穷追不舍,怕是真的认为男子是个极品吧。

不过,这道士……。

石太璞这才想到自己从未告知老道士自己的身分,也没有透漏一丝有人抱恙在床的讯息,可他竟然能知道?然而,救人要紧,他只得抛开那些不合理的地方,向道士作了揖。

「道长,敢问有何良方可以解此媚术?」

「你真的没有任何法子吗?」道士挑了眉。

石太璞想了想自己的第二性别,坚决的摇头。他从未做出那样的举动,只因为这是他的底线,不可逾越。他的工作只负责捉妖,并不负责舍身救人,况且,他也没那么伟大。

见石太璞摇了头,道士却好像早就晓得似的,「贫道也是这么认为。这里正好有些解此媚术的药草,贫道相信你一定可以把它发挥极致。」他从怀里拿出一包草药,「它需要未经人事之坤泽的鲜血,而贫道看你,不是个干元。」

石太璞越发感到奇异,接过了药包,道了谢。

道士转身就要走,在离开石太璞的视线之前他悠悠说了句。

「用了血,今后你便不可再见到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石太璞没有想那么多,他找了炉子和小锅,煮了药。那药闻起来苦的很,小小一碗竟黑的不见底。石太璞却觉得味道十分令人熟悉,又说不出在哪里闻到过。

他把药端到床边的小桌上,在浓厚的药味中划了自己的掌心。今天实在奇怪的很,他不由自主觉得这么做才是对的,煎药,救人,滴血,彷彿这一切都是按照既定的剧本走。

男子面色通红,汗水从额角滑落,石太璞沾湿了布给他擦汗,然后餵他喝下那碗药。没多久药效起了作用,男子退了烧,可这时石太璞真真觉得,一切都不像话了。

九尾狐的妖术,这么快就能解吗?

男子很快恢复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确认了自己处于的环境之后,看着石太璞。石太璞正想开口解释,那人却迅速且准确的抓紧石太璞的衣袖。

「太璞,跟朕回去吧!」

3.

石太璞觉得自己要疯了。

今天怎么谁都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性别做什么工作?

他吃惊的看着男子,「你是谁?」

男子皱眉,「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他撑起身子靠着床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方才中了妖术的人,「我叫刘彻,是当今……是你的干元。」

石太璞倏地起身,挺直了背脊,狠狠盯着那个自称刘彻的人,「这位公子,我不认识什么刘彻,我救了你是看你有伤,并不是想要你的任何回报或感激,但你也不应该诬蔑我的清白,我是一个尚未被标记的……。」石太璞下意识摸了自己颈后的腺体,惊讶的发现那里居然有一个咬痕!

他瞪大眼睛,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刘彻的表情渐渐变得黯淡,他的双眼从刚才的炽热变成哀戚,但他一直想用一个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的石太璞……现在已经不认得他的石太璞。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只狐妖走了进来。

「长亭?这是怎么回事?」

翁长亭和刘彻对上了视线,马上便知道,情况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什么情况?

「太璞。」她说,「你确实是刘彻的坤泽,刘彻是你的干元,你真的忘记了吗?」

「不可能!」石太璞大吼一声,「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长亭,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了解吗?这么多年来我从来都对你!……我对你的情分!……我…………。」他的头莫名的嗡嗡作响,他对于长亭的感觉似乎在无意间已经变了样,「我,我对你的情分……。」

「太璞,我是一个中庸,你忘了吗?五年多前我们便清楚不可能和彼此在一起,后来你和刘彻两情相悦,为什么你就是想不起来!」

石太璞冷笑,「原来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是吗?我救了你们狐族,你就是用这种骗术来欺瞒我?我和你是元朔元年,也就是今年认识的,至今不满半年,什么五年前?」

「太璞。」长亭稍微冷静了些,悠悠的说,「如今已是元朔五年了。」

石太璞后退了两步,右手摸上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标记了的腺体,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

「你……还是想不起来……。」刘彻深深叹了一口气,「都是朕害了你……。」

门再度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孩子,石太璞诧异的看着那男子,「道长?!」

「陛下,石公子。」他向二人行了礼。身上的衣服早就不是道士服了,而是皇帝贴身公公的服饰。他扶着刘彻在床沿坐好,便退到一旁。

石太璞肚子里一股怒火冲到脑门儿,他指着眼前这一群人,「你,你们都在骗我?刚刚是一个局?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们都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中了媚术的潮热这么快就消退,感情你们都是……。」他瞪着翁长亭,「骗我很好玩吗?要不是你,他们恐怕无法做到这样像吧?」

他毅然决然转身要走,可刘彻那浑厚的嗓音掺杂着极为复杂的情感,道出了他的名字。「太璞。」他说,「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遗失的这五年吗?」他见石太璞愣住了,停在原地,接续着说了句,「你坐下来,听朕说一个故事,可好?」

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孩子向前走了两三步,然后轻轻拉了下石太璞的袖子。石太璞回头看那孩子,清澄的眼眸满是期盼,他竟无法拒绝。

良久,他回了句。

「好。」

4.

那是一个同今天一样天气的日子。一样的天空,一样的云,一样的微风吹拂,一样的柔软草地。

一样的玄色衣袍,一样的男子,一样有一只三尾狐,不过这次这男子是真中了狐媚之术。

刘彻自知打不过那妖狐,心里不禁咒着早上的自己,微服出巡也就算了,到了这小城镇,一听说山上有妖物出没,大清早避开随从和暗卫上了山,没想到还真给他遇上了。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软,骨子里有种又热又痒的感觉让他很想就这样停下脚步,不跑了。

就在那女子快要追上的时候,忽然一抹白色影子挡在一人一妖中间。刘彻扶着树回头一看,却只看到那人的背影和狐妖龇牙咧嘴的样子,狐狸美人的形象早被尖牙给破坏殆尽,刘彻暗暗想,早知道当初别去扶她一把,就不会有现在的情景了。

他的视线越发模糊,只知道狐女成了她的原形之后,支撑到那捉妖师转身之后,他倚着树就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口中一股血腥味。屋子里没有人,他的身体也并不觉得热。小桌上有空了的药碗,乌色的药汤闻起来有令人退缩的苦味,刘彻咂嘴,舌根好像真有种不可言喻的黄莲味道。

「后来朕才知道,那是你的血。」刘彻说着,示意石太璞看向手腕,那里除了方才的刀痕以外,确实有一道陈年的伤痕,可在石太璞的记忆里,这痕迹是没有缘由,许久之前就在的。

刘彻下了床,推开门发现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前院,围篱内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屋,围篱外是一片竹林。仔细听,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直觉告诉刘彻要往哪里走,他便走,直至到了一处清泉边。

一袭白衣被整齐叠放在大石头上,清可见底的泉水中央,有个人披散着如黑绒般的长发正在沐浴,虽然胸以下皆在水中,但当他把长发撩起时,刘彻清楚看见了那人的后背,有着光滑的肌肤和一对漂亮的蝴蝶骨,虽有一些不知是刀剑还是爪子伤过的痕迹,但却瑕不掩瑜。

刘彻从未有过想要伸手碰触,并且拥一个人入怀的感觉。可现在他体会到了。

好死不死,他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枝条。啪嚓一声断裂,毫无预警的。刘彻又想骂自己傻了,却在下一秒钟觉得,踩断了树枝,值得。只见那人猛地回头,惊异的眼神带着一点氤氲的水气。刘彻看过太多宫中如花似玉妖娆多姿的坤泽,可唯有这次,他看傻了眼。

「咳,公子可是有什么事?」石太璞往水里缩了缩。

「啊,没,并无什么事,只是寻着水声而来,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不必言谢。」石太璞说,「我本就不是为你的道谢而救你,说话也不必用敬词,等伤好了些,你便能回去了。」他示意刘彻转身背对自己,然后才从池子里出来,穿上衣服。他踏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些暧昧的水声,刘彻想回头看却又不能,但他的确想极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聊起了彼此的生活。

「石先生是捉妖师啊?这么年轻的捉妖师却能打得过那只狐妖,肯定很有经验吧?」

「也还好,我从小学习这些技能,现如今除了捉妖,怕是什么也不会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不是救了我吗?不过……那药怎会有血味?」

「哦,那个啊,只是药引子罢了。」石太璞避重就轻的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移话题。「公子到这里来,是旅游吗?」

「也不完全是。不过是工作上放了假,来放松心情而已,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他笑笑,「不过都过去了,现在想想也觉得没什么,总而言之是离了我那个天天批文书的职位,实在不错。」

不只奏折,还有很多「家事」,例如极品坤泽这么多怎么不多选几个进宫啊!天家基因好怎么不多生几个孩子啊!但是刘彻装出那一副喜爱美人的样子不过是为了少一点舆论的麻烦,他根本就不喜欢后宫那些动不动就缠上来的坤泽!……当然,这些话他可没跟石太璞说。

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还需要想一想,顾虑这个人」这件事,真是一个愚蠢的决定。眼前这个人救了自己,还莫名让他心动,难道他堂堂天子还不能得到他了?

彼时刘彻毕竟是天子心态,当下没能想这么多,不过他的确想试试不以身分做为诱导,谈一场真正的情感。

「先生。」于是刘彻忽然停下脚步,面对石太璞,「先生同我回去,可好?」

「我,心悦先生。」

5.

「啊?这么草率?!」

从未有机会听说书人说书的石太璞半撑着小桌子,对于自己曾经说过台词有些意见,却在脱口而出一句抱怨之后,发现自己居然跟一个他根本不记得的人抱怨,连忙住了嘴,换回他原先的严肃表情。

「当时你就是这么回复我的。」刘彻见石太璞收敛了许多,依然微微一笑,「你还说,我们第一次见,怎么能够就这样跟你回去?你说你是捉妖师,你说你不是那样随性的人。」

「的确是我会说的话。不过,你不是皇帝吗?我还敢拒绝你?」虽然听到刘彻自称「朕」,虽然旁边几人都喊他陛下,但对于「素昧平生」的面容来说,石太璞还是很难相信当今圣上就坐在他的床上,说一个大家都觉得他应该要知道的故事。

「如果你细想自己方才说的话,便就有了答案。繁文缛节从来都束缚不了你,更何况是那些寻常不过的礼数?」刘彻回答,「还有一点就是,当时你并不知道我就是皇帝。」

刘彻见石太璞并不说话,便继续他的故事。

刘彻不着痕迹皱了眉头,却很快恢复了表情。他没想到这个美人儿竟是有如此心气的,骨子里渗着一股清高,却一点不让人感觉到寒冷。

他虽不知道石太璞的性别,但纵然武功再高,刘彻仍隐约觉得石太璞不是一个干元。在他昏迷的时候,总感觉除了那苦的刺骨的药物之外,还有人以手为他解了燃眉之急。若是干元,对他恐怕早就置之不理了。救他已是大恩,更何况还为他如此牺牲。

无所谓了,反正不是干元,他便不在乎。

他想要得到的,他就必须得到。

「是这样的,我家宅子有一处许久无人居住的屋子,常常会出现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连最有胆量的长工和婢女都不敢去整理。不知先生可否到我家院落看看?」

「原来是这样。既然已经打扰到人民生活,我就该出面。那我收十收十东西,便跟你去。不过,可能需要几天时间。」石太璞成功的被工作这一个理由带偏了。

「那行。先生只要询问任何一个客栈主人,自会有人带你前去。我住在京城大道第一号。」

刘彻当天晚上便离开了。

过了几天,石太璞收十了行囊买了匹驴子骑着前往京城。平时他是不使用任何坐骑的,奈何京城实在距离终南山有些远,他不得不这么做,尽管他的职业使他怀疑着那驴子某天会不会就成精了。

总之,他顺利抵达京城,下榻一家价格并不很昂贵的旅店。吃饭的大厅总是没有坐满的时候,空气中却散发着清爽的味道,如同这里的摆设,简洁俐落,一点不小气。

吃了两个不大的粗粮馒头配一小碟醃肉,他拎着小包袱准备去找那位公子。他拦下一个店小二,问他知不知道京城大道一号究竟在哪儿?

可小二只是露出惊恐的表情,跟他说了声客官稍待,便一溜烟跑了没影。没过多久,店主来了,脸上堆满了笑容,在看见石太璞之后扭头低声吩咐了小二一句,小二宛如冲天炮似的跑出客栈。

石太璞挑了挑眉,朝着自动自发在面前坐下的店主问了句,「请问,是我要去的地方是个禁地,还是我跟衙门的通缉犯长的一模一样呢?你们一个一个慌慌张张做什么?」

「这个嘛……。」店主一边回答,还一边紧张,「是这样的,您说的呢,都没有错,也都有错,您要去的那处宅院的确是一般人进不得的,但他们家的大老爷向全城的客店吩咐过,凡是穿着白衣,腰间一把小弓箭,还报出这个地址的,一定好生照顾着。您再稍等一会儿,会有人带您去的。」

店主就这么盯着石太璞,彷彿他会逃走一样。石太璞在热烈的视线中尴尬的喝了几口茶,假装对面的人不存在。终于在热茶快喝成凉茶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石太璞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塞进轿子里,叩喽叩喽载进了那处「好大的院落」。第一次撩开帘子之时,他并不觉得自己来到的地方有多奇怪,直到下了车,真正站在大殿之前,他才心里有了猜测。

「等一下进去的时候,记得行礼,喊参见陛下。记住了啊!」

「谢谢您。」

石太璞随着领他进来的人跨过殿前的槛儿,头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在御前便行了礼,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礼数究竟是不是对的。

他喊参见陛下的时候还在想,自己不会是见了一个皇子还是世家公子什么的,结果皇宫里闹妖,被举荐来的吧?却听得上头一阵熟悉的声音,字正腔圆的说了句平身,然后让他抬头。

「公子?」

「先生总算来了。」

刘彻从龙椅上下来,微笑着迎上去。

「原来您是皇上。」

「一个名号罢了。」

刘彻拉着石太璞到偏殿说话,简单告诉他自己当时微服出访的理由,还有那闹妖的屋子,其实就是冷宫。石太璞承诺身体恢复最佳状态之后便开始工作,于是问刘彻自己是不是该回客栈歇息。

没想到,刘彻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回复,「你就在朕的寝宫偏殿住着,可好?」

石太璞听了差点没吓的起身给他跪下,「陛下!我只是一个捉妖师,不是陛下的后宫,我不能住在这样一个令人怀疑的地方。」

刘彻看石太璞确实没有其他心思,只好喊了大太监张宜,让他在宫中安排了一个小院子。

可包袱才被人从客栈带来,石太璞连一口茶都没喝上,一群女人竟然大摇大摆出现在他住的昭玚轩,把他,就当作一个皇帝陛下的新宠那般刁难。

TBC

[蔺靖] 节气・春分

*蔺靖
*2165字

・春雨落淋漓,亦是朦胧梦中君

蔺晨从客栈散发淡淡霉味的木床上惊醒。

差点没赏自己几个巴掌。

他回想刚才的「噩梦」,双手不由得揪紧小被子。体内莫名诡异颤动的情绪夹杂着窗外淅淅落落的雨声,让人心生烦躁。

那是一个烟雨蒙蒙的早晨,是大梁先帝还在位的时候。靖王萧景琰忍了一晚上终于等到天明,早膳都没吃就到苏宅来议事。

蔺晨才给梅长苏把了脉,确认并无大碍之后,才让人放靖王进房间。他当时先行躲在屏风后头,因为靖王来的很急,他也没心思回避。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蔺晨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剧情直线下滑,从剧本一跃而出一去不复返。他听到萧景琰说完正事后,压低声音的一句。

「蔺先生在何处?……」

起初蔺晨暗暗吃惊。没想到这萧景琰这家夥还挺懂得寻贤……。

「……本王甚是想念他。」

访慧嘛…………

啊?!!!

「蔺晨初来金陵,见一美人却不知其心之所属,相思成疾,在苏宅某处屋子里把自己关着呢。」

不,不是……等等啊长苏,我不就在这里吗?不是才刚刚给你把过脉吗?

可是蔺晨发不出声音,既不能告诉屏风外的人自己的存在,更不能为自己辩解。

但是又为什么要辩解?

陷身梦里的蔺晨可以自由思考,却失去了身体的自主权。若是置于十年前,他年轻气盛,风流倜傥,高挑均匀……他是百分之百保证自己喜欢的是个美人,女性美人。可今天他躲在屏风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两遍三遍萧景琰,忽然发现一件重大的事。

这人,真好看啊!

「……请问苏先生,蔺先生的心悦之人,是……是个什么样的人?」

「殿下竟然有兴趣?」梅长苏满含深意的一笑,「他啊,并非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并非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就是文韬武略略知一二,上得了厅堂下得了……。」

「下得了厨房?是哪位女子如此才能兼备?本王可否知其名姓?」

「殿下错了,他并非女子。」梅长苏在萧景琰惊讶的视线中淡淡地抿了一口茶,「他下不了厨房,也就偶尔喝喝桂花酿,吃吃榛子酥(坑坑日本人杀杀卖国贼)(划掉)罢了。」

蔺晨看见萧景琰吃惊的表情下藏着一丝丝的失落,却又在梅长苏的话说完之后睁大了眼睛。

「先生说的……是谁?」

梅长苏悄悄往屏风瞥了一眼,「殿下,是你。」

…………。

蔺晨一米八几的身子,手脚都长,他一抬手开了床边的小窗,任由丝线般的雨水拍在他脸上,任由冷风放肆的叫他清醒。

来到金陵一个半月了,照理说该玩的地方好好玩应该都差不多了,可蔺晨总觉得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回想这段时间他到底都把日子过在哪里了,却一幕幕的出现萧景琰的眉目笑语,或严肃正经,或欣慰喜悦,占满他的记忆。

初次见面的时候自己的不正经,他破天荒的玩笑;后来自己给他送吃的,其实也不只那么一次;偷偷溜进宫里在皇城制高点舞了几趟剑,被臣子们告状他却容忍了……。

满满的,都是萧景琰。

蔺晨活了几十年,从未对任何一位美人有这样多次且深刻、细想明明却又十分平常的记忆。他竟然记得,还贪心的想要更多,想要更多时间,想要更多萧景琰的人生和他蔺晨人生的交错。

有句中国老话……那叫什么来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蔺晨喃喃自语,脑子却清楚不过。临走前梅长苏一句「你可千万别喜欢上他」,他没当真,如今他这知晓天下事的,心里清楚,却不想懂了。

喜欢,究竟是什么?蔺晨是出了名的风流,但不是四处拈花惹草的那种,让他真真动了真心的,从来都没有过。堂堂瑯琊少阁主,却解不开「喜欢」二字,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感觉怎么样的心动叫做喜欢,叫做爱,在他心里一直都只有美人和不是美人的差别,可如今在他心中,这「美人」一词却又硬生生分成了两类。

是萧景琰。

不是萧景琰。

好些时候,蔺晨从被窝里爬起来,关上小窗。更换了衣裳,摸出几块昨日买的小糕点吃了,提了剑带了银两就上街去。

此时的大街小巷全是潮湿气息,因为天气阴凉,不少铺子都提前打烊,或根本没开张。蔺晨一直走到港口才找到贩卖渔获的渔民,精挑细选买了一条新鲜漂亮的鱼,用油纸包好,滴溜进宫里。

御膳房他是不能直接去的,于是他去找了静太后。

「蔺先生啊!稀客,贵客,赶紧进来不用行礼了。这么阴的天气怎么还想着进宫了?是不是小殊有什么事请您带话给景琰?他可还没过来啊今天。」

「不是的,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这春天过了一半,我也该尽一下长苏交代我好好照顾皇上的讬付。」

见了蔺晨的笑,静太后心情好的很,她叫来一个侍女,「小茶,你不是在御膳房有认识的人吗?去请他领蔺先生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多谢太后。」

「哎你等等!」静太后从桌上拎起一个食盒,「这个,麻烦先生给景琰送去。」

「是。」蔺晨恭恭敬敬行了礼。

一直到一群小厨子闻香而来,围在蔺晨身边看他煲鱼汤,他才发现一个每次进宫的时候都会犯的毛病。

我明明是个不拘于礼数的江湖大夫,为什么每次见到静太后,就那么在意礼数了?

鱼汤煲好了,蔺晨小心翼翼盛了一碗,带到养居殿去。

「宣,蔺晨进殿。」

萧景琰从一堆折子里抬起头来,眼前一袭白花花的蔺晨晃他眼睛,让他不禁挑了挑眉。

「蔺先生又进宫,不会是踏坏了朕宫殿里哪一处的屋瓦,来请罪的吧?」

蔺晨想了想上次差点砸到沈追大人的瓦片,淡定的假装不记得。

「春分时节,蔺某不能忘记长苏的交代,陛下的身子不可太过劳累,因此煲了鱼汤,请陛下顾天下事时莫要忘记保重龙体。」

说完,殿上的人,不只是萧景琰,都挑了挑眉。因为蔺晨刚刚说的那几句话,前后没有关联,逻辑不通,实在奇怪。

「朕,现在不饿。」

「蔺某这里有榛子酥。」

「……那好吧。」

「但是陛下得先喝汤,才能用点心。」

高帧正想喊声大胆,却见陛下咬了咬下唇。

「都端上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