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愛黑色系—千舞

這裡千舞,主樓誠、赤黑、荀郭。
文風常更動,不定期更新。

[赤黑] 给我一个世界好不好

*赤黑
*2018.12.20赤司征十郎生贺

故事没有什么多馀的开头,像一出灿烂的剧从来记不清片头,插曲很美,而剧情还没走到水尽山穷。

行道路旁的树被挂上了闪得刺眼的小灯泡,有时金灿灿的像星子,有时又红豔的像过节的气氛。赤司愀然一笑。他想那些灯泡就是从前的自己,逼迫着发散那些令人嫉妒和畏惧的刺眼光芒,变着样子刺痛别人的眼。

他是全才,没有缺憾,甚至不觉得世上所有人都记得耶诞节,却没几个记得今天,是一件不完满。

打开手机瞥了一眼时间,赤司轻声让司机停车。过了这许多年,他已经浑然没有第二人格的痕迹,学会了用各种语气说话,他隐藏了自己的过去,研磨自小被培养出的稜稜角角,所有的锋芒只在威吓时才出现,他已习惯。

「你回去吧,该是你的下班时间了,我想走回去。」说罢便开门下车。

司机竟也习惯了,尽管赤司的住处在接近郊区的高级公寓,可赤司的命令依然是全集团的人所坚信的,他并不怀疑。

三十岁了。中国古话说三十而立,确实,赤司已从父亲手中接过所有的集团工作,他完美地成为接班人,完美地担任董事长,完美地活着拒绝伴侣介绍的人生。也不知是为何,或许是与生俱来的直觉,他总觉得自己会遇上更好的人。

穿过小公园,赤司摸摸口袋里的手机。换了手机号之后,以前的电话号码都散佚了,虽说要找也不是不行,只是他觉得没那个必要,不论是从前的长辈或是队友,那个当下的他都没拿那些人做朋友,那么失联也只是意料之中的吧?他想。

天气很冷,他閒情逸致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家……不,只能说是住处。没有温度的地方是不能称作「家」的,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赤司表现得一副毫不在意。他洗了澡,换上一件黑色毛衣,领口缝了一圈深灰色边领,然后套进全黑底翻金边的睡袍,戴上冰冷金属框的眼镜,坐到书桌前继续办公。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手机响了。

「有什么事吗?」他平平淡淡开口,完全没想到这支号码不多少人知道。

对方似乎愣了下,迟迟不说话,赤司原是想把对方当作打错了,正想挂断,却没想到对方开了口。

「赤司君?」

黑子?

赤司把钢笔放回笔架,空气彷彿凝滞了流动,文件上的墨迹端正地慢慢在纸上干涸。

「是赤司君啊,太好了呢。」赤司可以想像电话那头的黑子用几度嘴角扬起的微笑说出这句话,纵然许久不曾联络,似乎他内心深处也存在属于黑子的一份记忆。

「黑子,有什么事吗?」

「有的,赤司君。十分抱歉佔用你的时间,但还是想麻烦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空的话也没关系的。」

「无妨,问吧。」

「是这样的赤司君。」似乎早就料到赤司会是这样的回答,黑子道出了预计的问题,「你可以给我一个世界吗?」

赤司端坐的背脊在他听见这话后放松地靠上椅背,「是哲学问题啊?黑子。」

「是的,可以这么说。」黑子在对面吸吮了什么,然后安静地等答案。

「在回答你的问题以前,可以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喝奶昔了吗?这种天气,你那里难道不下雪?」赤司脸上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容,那是他成年以后鲜少有机会显露的真心。不过黑子看不见,自然也不领情。

「这里确实没下雪,还有,请不要总是把我跟奶昔绑在一个思想里!」黑子义正严词,「好歹我也是成年人了,大冬天喝冰品我要不是作死就是嫌命太长。我喝的是热咖啡,咖啡!」

「是吗?以前你可是不喜欢苦味的。」

「是这样没错。不过大学经常熬夜写论文,毕业又常常大半夜改捲子赶稿子,自然而然就习惯了。」黑子又喝了一口,「现在去M记都是买咖啡,真是怀念从前买奶昔的日子呢。赤司君也是喜欢喝咖啡的吧?」

「嗯,不过现在都让助理手冲了,外面的咖啡都不知道加了什么,尤其是听说那些拿铁咖啡,用的都不是真的鲜奶。」

「诶,是吗?我不常看新闻倒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幸好我喝的是蓝山咖啡,这个味道我喜欢。」

赤司单手收起桌上文件,他想今天估计是没法看完了,「真是没想到呢,从前嗜甜的你竟也有跟我聊咖啡的一天。对了,今天我从公司走回家的时候看见今天月亮挺漂亮的,很圆很亮,你看得见吗?」

「我现在看不见,不过这里的天气还算好,偶尔一点云,还是看得见月亮的,等等我出去的时候再看吧。」黑子一顿,「所以赤司君想好答案了吗?」

「黑子怎么知道我刚才是在想?」赤司打开电脑,上网查了天气预报,「倒是你,这么晚不睡觉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做什么?」

「一点也不奇怪好吗?这是学生早上问我的,不知道又是从哪个诗人的新诗里看来的,那个女孩子真是……。」

「很像你。」赤司装模作样说了这话,隔了一秒又爽朗地笑起来,跳出电脑的查询接口,再次轻松靠上椅背。

「嘛!赤司君你真拖时间!要不明天……。」

「哎等等呀,黑子可以陪我聊聊天儿啊!」

「不了不了,我这里灯有点……我得走了反正。」

「等一下,黑子。」赤司从办公椅起身,「我想好答案了。」

他打开书房门,踏着他的刷毛拖鞋走过明亮的走廊,两旁挂着的名划他从来细细欣赏,只是如今另一个更美好的天赐就在那里,名划们瞬时失了颜色。

「我愿意。我愿意给你一个世界。」

「咦?……噢,好的,赤司君。嗯,对我来说……。」还没等黑子说完,赤司便伸手打开了大门,「你就是我的全世界……诶!赤司君!你!」

「没有下雪,天气时阴,看得见月亮,而附近确实有卖蓝山咖啡的M记。现在看不见月亮,出去以后就可以。黑子,你就在我公寓门口啊。」

黑子瞪大了眼睛,虽然他的眼睛也没多吃惊的眼神,「什么都瞒不了你啊……。」

「你觉得呢?」赤司笑,「看来我要给我的助理加薪了啊!」他伸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等着黑子的回应。

黑子看看自己的通话纪录,没想到连自己怎么要到的电话号码赤司都知道。真是,聪明得不可理喻啊。

黑子把手放在赤司的手中,给了他一个世纪名划一般的微笑。

「赤司君,好久不见,生日快乐。」

今天不是三十岁生日了。赤司想。

因为真正和你相遇再重逢,然后走上同一条大道,今天才是我新生的日子。

你才是我的整个世界,黑子。

END

[楼诚][荣霖] 倾诚之恋・第四幕

*楼诚,荣霖
*明楼与荣石为表亲,阿诚与一霖无血缘关系

明公馆的墙壁上挂着一只钟,明楼的亲姐姐明镜也不知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的,似乎在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头,她也曾经穿着镶了蕾丝作边的粉红色小裙子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可几年过去,物是人非,如今她只穿那些暗沉色丝的过膝旗袍,而挂钟的时针却依然每天走两圈,不曾间断。

大弟明楼已经被明家的家训家规培养成铮铮铁骨的汉子,明镜晓得,纵然如今的他委身日政之下,那也绝非他自愿。幼弟明台从香港回到了上海,经营着家里的小工厂,似乎也有了喜欢的人,生活渐趋稳定。

可世上一切总不是完美,没有什么故事是绝对的完美,比如这个明公馆,从前也发生过谁都不愿再次提起的事。

桂姨是明家十年前解雇的佣人。解雇的原因实在令人难以启齿,也不敢相信。桂姨疯了,疯到她把自己领养的孩子当作奴仆,既鞭又打,不给饭吃。明楼从小小的明台口中听得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手上青青紫紫,童言无忌,他原是半信半疑的,直到他渐渐从桂姨的眉眼中发掘一丝戾气。

他逼着桂姨说出实情,还要她带着自己去找那孩子。然而,天不从人愿。

孩子消失了。起初明楼以为是桂姨干的,知道他发现从内部被破坏的后门的锁头。他扔下一句「你明天不必再来了」,却没发现回头前桂姨脸上最后一丝狡诈的神情。他又怎么会知道那孤苦伶仃的可怜儿被狠心的继母卖到哪儿去?

明楼派人到处寻找那孩子,可明家的势力也没办法找到一个身无分文的孩子,就好像被刻意隐瞒,或者说连这孩子也不愿意被找到。

彼时少年的明楼挥手示意下人退出去,坐在办公椅上他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他瞥见书架边靠着的小提琴盒,上头一个空荡荡的小洞。那里原本挂着一串金黄色的流苏,珠子刻着自己名字的英文简写,某天从音乐教室回家就这么掉在路上了,回头也找不回来。

其实也不过是几块钱的东西,就算是特别定制也便宜的很,要说明公馆里最廉价的东西搞不好就是那个,但明楼还是回头找,因为他觉得那流苏很重要。

为什么重要?

似乎它某一天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似乎它可以带着自己找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似乎是,那是一个错过的美好,而它遗失了,不过没关系,该是属于他的终究会属于他。

和南田洋子周旋实在是费心劳力的事,手下秘书又没什么能力,明楼扶着发疼的额,手里的钢笔断了墨水。

他想着那双忧伤的眼睛。「一霖」就像他的名字,一个霖字,清澈又悠远,好像带他回到了很久以前,自己早该遇见他。明楼总觉得那个眼神自己一定在哪儿见过,怎么想又想不起来。

过了几天,他又拉着荣石乔装一番混进盼君归。这政府重要官员和热河知名商人数次进入酒楼真的不是件好事,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明楼可不同意,那「一霖」虽是美人,自己却也不是英雄。

一踏进门,荣石就不知上哪去了。明楼随意找了个空位,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表演,在他眼里宛如浮云。

荣石找到了后台,一眼认出了浓妆下的许一霖,伸手要拉住他,却在碰到前停了下来。不可冲动。他换了个平易近人的眼神,轻喊了一句,「先生。」

一霖是没听过也认不出荣石声音的。他毫无防备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毛毛领让他愣了,哗一下面颊绯红,好在脂粉给他挡下了。「是……您找我?」

「对,对,我……我找,找你。」

荣石差点没甩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这许久没出现的嗑嗑巴巴又来坏事。可他眼前的一霖,实在太不一般,他的面上挂着一副土到不行的大圆框眼镜,可是眼镜后圆睁的大眼睛清澈依旧,实在……让人想触碰。

忽然一阵冰冷的视线让他脊寒,他瞥见一霖身后不远的一个人,紧紧盯着他。荣石忽然有种被黑暗团团包围的错觉,被狠狠往下拉扯直至深渊。

「先生?」一霖随荣石的眼神往身后看去,心里忽然纠结在一起……。阿诚的狠戾眼神已经收了,一霖便以为荣石看见阿诚出了神。他低下头,苦笑着说了句「失陪」,侧过身子小跑离开荣石。

「哎!」荣石这才回过神,可一霖已从他身边跑远了。这时,远处的那人向荣石走过来,脸上竟挂着笑意。

「荣先生,久仰大名,我是阿诚,一霖的哥哥。」阿诚礼貌性伸出手,眼里堆着莫名的笑容。

「幸会。」荣石只得伸手握住对方,没想到阿诚手劲有些强,他挑眉,想从阿诚眼里看出什么。

「不错。」阿诚笑意更深,荣石愈发莫名其妙,「荣先生有双厚实的手,中指侧腹有硬茧,表示您经常握笔,您的家业是自己打拚出来的吧?」阿诚收回右手,「不过。」

不过?荣石心里一惊,这大舅子还对自己不满意?

阿诚往荣石那儿逼近一步,他刻意压低声音只他两人可以听见,旁边来来往往的人似乎都不存在了,成了几抹幻影,在荣石脑子里不成记忆,「不过,荣先生的中指、无名指和掌缘,都有淡黄色的茧子。」阿诚说,「是狙击枪吧?」

「你……。」荣石心跳漏了一下,「阿诚先生说笑了。」

「是说笑了。」阿诚站回原本的距离,声音也不压抑了,只是脸上笑容未减,「荣先生紧张什么呢?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话,不过荣先生有一点我倒是确定的。您想追求一霖吧?」

「去哪晃悠了?」明楼见荣石返回,脸色不太好看,少有的关心他一下。表演快开始了,他端起桌上的碧螺春先是嗅闻,然后啜饮一口。

「那位阿诚先生,真是个人物。」

「你说谁?」

「台上那位。」荣石往台子上一指,「他就跟我握了个手,就看出我拿过狙击枪。」

「你说什么?」

明楼的疑问被掌声掩盖过去,连带对荣石所言的疑惑全抛在脑后,他盯着台上的「一霖」,见「一霖」眼神对他有些闪躲,心里不甚欢喜。难道是钱不够?这明大才子遇事冷静,才能卓越,倒是站在情场上,面对真正想接触的人儿,连勾勾手指头都显僵硬。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今日的曲子不是数日前的游园惊梦,换了一曲霸王别姬,一霖在台上弔着嗓儿唱虞姬的词,阿诚在一旁衬着项羽的惋惜,惋惜终归是天命已定,谁也不愿拚死拚活去抵抗所谓命中注定。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这时,盼君归的宴厅门打了开,一个粗布衣服的中年妇女低头弯腰陪笑着走进来,她踩着小步,听得阿诚的声音才抬起头来。多少年过去了,小时候喊叫着那个声音也变了,但终归她认得。

「哎呀,将军哪!八千子弟俱散尽,乌江有渡孤不行。……」

感受到一股热烈的注视,阿诚皱皱眉头,抬眼往底下一望。然后他看见明楼身后几步站着的那个女人,他的琴弦倏地没了声音。整场安静,只听见他脣齿清晰,真正一腔项羽的愤恨和不甘。

「罢!」他忽然清亮地一喊,完全不是唱腔而是念白,可纯然就是不愿只身过乌江,不愿在命运面前低头,不愿低头而活,却愿直立而死。

「不如一死了残生!」他喊了句,眼里死瞪着那个女人。一众观众起了掌声,如雷贯耳,阿诚却草草鞠了躬,拉着一霖往后台走。

一霖也看见了那女人,但他不认识,只是疑惑的视线让荣石往身后看去,然后荣石赶忙转头掐紧明楼的手臂把他从幻想里脱回现实,「别回头,是桂姨!」

「啊?」明楼眨眨眼,「什么桂姨?」

荣石给他使了眼色,明楼才彻底回神。

「她来干什么?!」

「小点声!」

贾老板领着桂姨和管一霖他们这班表演团的领班在房门外使劲地敲门板。门栓上了锁,一霖假装没事,坐在梳妆台前卸妆,阿诚靠着下舖一侧的墙,一双眼睛彷彿失了神。外头传来阵阵劝说的声音,还有桂姨的请求原谅,但无论外人怎么看她觉得可怜,阿诚只觉得那是一种老练的虚伪,像无数个阿诚自己度过的寒冬之夜,刺骨得令人难受。

一霖摆放好最后一罐化妆水,起身走向抱膝蜷成一团,快融入背景的阿诚。「半个小时了,阿诚哥。」他跪坐在阿诚面前,捧起他的手给他一丝温暖。他心里着实感到难过。

可能在外所有人都想,想阿诚是一个强势的、贪财的、苛刻的、只对一霖好的一个人,其他都视为敝屣,包括他自己,但一霖知道,那不过是因为阿诚的成长过程而让他层层堆叠无数保护色。阿诚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最基础的几个字也是一霖教会他的,他只知道生存,对「如何面对外人」这件事一无所知。确实如此,他畏惧受伤害,以为把自己放在利益的中心,就不会吃不饱,穿不暖。

或许阿诚比一霖聪明一些,但一提人情世故,一霖反倒成熟得多。

终归,阿诚只是军・统的暗影,立下再多传递珍贵消息和密函的行为功劳,也只是「不足为提」的下线工作。

「阿诚哥,你是唯一知道我身世的人,可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一霖放轻了声音,他要让阿诚只听得见自己,一米外那扇破木门,阻挡的是这个险恶的世界,「我想是你不想告诉我,可现在外头的人逼迫得紧,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办?」

阿诚的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握紧一霖,七尺高的年轻人蜷缩着像个孩子,像一个受虐的孩子,他渴望阳光,渴望脱离无止尽的黑暗。

「一霖,让他们走,我现在不想见到他们。」

松开手,一霖拍拍衣服的折子,把门闩开开,他道,「三位大人,真是抱歉,兄长现在身体疲劳,见客怕是无法好生对谈,能否择日再驾临?」

后来间隔几天,明楼和荣石安生了几天,工作的工作,想法子解决生意大事的想法子。盼君归里,也没谁再和阿诚提起桂姨的事,不是不想提而是不敢提,谁有那个胆量招惹了这个古灵精怪的金貔貅,吃不完兜着走。

桂姨投奔明公馆,明楼是百般不愿的,毕竟自己当初执意解雇她,如今又接受可没台阶下。明镜倒只想着自己年纪大了又没结婚,找个人陪着聊几句家常,在弟弟们只知道工作的时候打发打发时间,也是好的,便留下了桂姨。

直到一个狙击任务。

明台和于曼丽是重庆的人,但明楼是延安的,就连明镜和荣石两个商人也都偏向延安。一日,明楼取得了明台小组即将狙击代号「弥达斯」的日本官员,告诉了荣石加派人手看护明台一切行动,务必要完成任务。

这个代号弥达斯,本意为贪婪之人。有言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本来弥达斯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本政府官员,可他被指派运送搭乘和平大会专列的樱花号乘客名单,便成为了众矢之的。

明台出了门。身后明楼就让荣石跟着。世道太乱,在那一声枪响之前,荣石原本天真地以为小巷子里不会出现任何人,可他在明台小组转身后留在窗台后头,确认尸体被完美地整理,不残存一丝痕迹,就是这一眼确认,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荣石亲自驾驶车子,几乎是飙回明公馆,他门开得大声,明楼皱着眉头从书房里间出来?

「做什么这样毛毛躁躁?明台没完成任务?」

「不是的哥,明台很好的完成了狙击,只是……。」

「只是什么?任务达成了就好,别的不用多说,你知道我不想知道其他多馀的。清理的人拿走名单了吗?」

「拿走了。可是大哥,那个拿走的人我们都认识……,不,不完全认识,只是……。」他见明楼偏了头,自己太不稳重,站直了身子稍作喘息,「大哥,我们组织的影子特工,是阿诚。」

「阿诚?你说,一霖的……。」

「对,我亲眼见他取走了子弹和名单。大哥,这个人我一直觉得深不可测,您要不要我查查他?」

「好,你查。不过一个作为特工的,还是少数没有代号者,你应该查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时桂姨买了菜回来,差点忘了家里现在有外人的明楼连忙转话题,「除了重庆,还有其他别的地方有消息吗?」

「没有了,大哥。」

「没有无妨,就顺着这个消息查下去,有消息再告诉我。」

荣石点了头,却见桂姨站在一旁眼神呆滞,他示意明楼一个眼神,道,「桂姨,有什么事吗?」

「大少爷,荣少爷!」桂姨毫无预警跪了下来,「请救救我儿子吧!我看见他杀了一个日本人!」

「你在说什么?讲清楚。」

「我刚刚去买菜,想抄进路回来,经过一个胡同,拐了个弯却发现不是我要走的路。原本转头就好,可,可我看见我儿子……虽然他长大了,可我还是记得他的脸,我认得!大少爷,他肯定是无辜的,您千万救救他。」

「你说他杀了新政府的人,又说他是无辜的,到底是想救他还是害他?你是吗怎么认出一个分别十年的孩子?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明楼眉头皱得更深,「从前你已经害他那样重,如今还想让他受牢狱之灾吗?」明楼撇头不想看她,正欲开口让她去做自己的事,却被她接下来的话狠狠吃了一惊。

「不,不是的大少爷,我真的认得!他的下巴,他的发旋,还有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的!他就是我的阿诚!」

「你说什么?他叫什么?」

忽然被明楼的威压震慑,桂姨头低得更低,「他叫阿诚……对不起大少爷,从前我说他,没有名字……。」

「先不说你骗了我这事,你可以确定吗?他是你儿子?」

荣石给明楼递了杯咖啡,示意他语气缓些。刚才还说自己毛毛躁躁,自己现在不也是?可他知道明楼总懊悔自己没找到那孩子,是他的心病,于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多说什么。

只听桂姨颤抖着,不知道究竟是对谁说的,摸不着心思地说了一句。

「他不可能不是我儿子……。」

TBC

下月初段考完更新


[楼诚] 虺蛇入梦

其实有一阵子明诚一直以为自己会生女儿


没办法,谁让他天天梦见蛇呢?


[楼诚][荣霖] 倾诚之恋・第三幕

*楼诚,荣霖
*明楼与荣石为表亲,阿诚与一霖无血缘关系

明楼的请帖躺在那个一拉开,手上便沾黏铁锈味的木桌子抽屉里,一躺就是好几天。熬到了会面的日子,阿诚一早便起,沐浴更衣。他拣了一件干净且没有一点缝补痕迹的长衫,穿上。他拥有的那些衣服样式并不是很多,但大多都是这种不符年龄的老气剪裁,可长衫能遮掩身体的轮廓,他也乐得穿那些。

在玻璃镜子前头站定,阿诚往里头一看,觉着自己的脸容是沧桑了一些。他推开梳妆台的台面,里头是内设的置物处,方格大大小小的放了一些胭脂水粉之类,他拿了色彩稍微自然一些的粉,遮掩了一些脸上黯淡的地方。

然后他淡淡地往镜子里头一笑。

连自己都愣住了。

阿诚本就瘦,但比起一霖,他并不弱。一双看似尝遍生死的眸子里泛着一股没有缘由的忧伤,可却一次一次悄悄溜出一点勾引的意态。他的身姿,骨子里渗着一点属于男人的媚态,并不娇柔,只是让人由心底升起想要拥抱的情绪。

还有太多细节没办法用言语形容、以他物譬喻。平时因为自小不知道如何打扮自己,一霖年纪轻也不懂得,于是他们这么一个岁数了,也只是少见的几次看来真正像个好看的人。现在真正这样一打扮,超出尘嚣,清新脱俗。

一霖窝在被子里,蜷成一团。他知道今天阿诚是要替自己赴约的,也不担心,只是自从觉得台下明长官旁侧那位先生看着真好之后,他便不敢直视阿诚,深怕阿诚一个眼神把他彻底看透。

阿诚捏起粉蓝色的帖子,没多看几眼,揣进袍子内里,只身出了门。

然后他出了门才想起,这大早上的……人家难道不办公吗?况且也没有人是早上去咖啡厅的吧?阿诚掂量一掂量兜里的钱,想着到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买回去给一霖当礼物的东西。

上海滩的街上,琳瑯满目的商店让人眼花撩乱,阿诚自小生活在这里,对外虽然能说是都市里的孩子,但还不如说,他并不能想像,或比较,其他地方和此处的衰颓与繁华。

看过几家商店,稍微给自己私下的业务联络了一些事,阿诚走进一间眼镜行。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想的,你知道,挑礼物的时候从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然后考虑到对方是否需要,再者是品牌、价格、对方的喜好、他是否适合、最近他需要什么……渐渐就会偏离原本想送的选项。

阿诚又是怎么想太多的?他忽然想起一霖估计是喜欢荣石的……对,他已经调查了荣石的身分,以调查目标:明楼长官及其身边人的借口做了这件事。一霖一直都看着清秀,他想着,若是能考验一考验荣石的审美,或者说是他能不能对一霖上心,必须先让一霖在他眼里的第一面貌看起来是个小呆子才行。

阿诚没来过眼镜行,这里的款式实在多的很,他不愿向店员询问哪些价钱便宜些,只能委婉询问比较不昂贵的。

店员给他选了几款,他发现有一种镜框稍微圆弧一些的,戴上后效果立刻能见,框架粗细并不是最细的那种,但却能放大脸型。一霖脸小,到时候戴上一亮相,荣石不好好审视审视都不行。阿诚就是要荣石百般确认——虽然他现在并不知道荣石对一霖是何心思。

这时一道声音从远远另一个架子边传来,越发靠近。阿诚回头,看见是前几天才接头的「毒蠍」。

「你好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阿诚不着痕迹皱了眉头,心道这人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搭话,真是不要命了,一是他们私下的身分不容人诟病,另一个则是这明家小公子和一个酒楼的琴师有所联系,想也不是多么能浮上台面来的事。

阿诚决定假装一下。

「请问您是?……」

「忘了?噢,那肯定的,上次见你时你在明处,我在暗处,自然你不晓得。」他轻拍阿诚一直盯着观察着的,他勾着手的女孩,「曼丽,这就是盼君归的首席琴师,阿诚。上次我和大哥他们去了一次,啧,真是不错。」他刻意压低声音,只剩他三人可以听见。「放心吧,曼丽是自己人。」

阿诚见曼丽点了头,心里稍微没那么紧绷。他瞬时换了个表情,「明小少爷这是来拿眼镜啊,自己用的?」

「哎呀能不加个"小"字吗?不过这眼镜可不是如你所想,这是我大哥要的,你不知道啊我这大哥给人挑礼物的眼光真是越来越特殊了!」明台晃晃手上的盒子,转身前挥挥手,「下次可还要去听琴啊!」

「好的,阿诚恭候明少爷。」

走出眼镜店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了点,阿诚往约定的咖啡厅去。他脚步轻盈,内心沉重。轻盈的是他终究是个年轻男子,有自己的心思,去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任谁都会欣喜。沉重的是他知道明楼「心悦的人是一霖」,可他不能管一霖究竟怎么想,为了组织,阿诚必须和明楼牵扯上关系。

假若生在太平盛世,假若你我不需有这虚伪和纠葛,是否我们可以拥有属于我们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可一切尽是假若,阿诚明白,他已经活在黑暗里太久,那些灯红酒绿是他内心里不可碰触的,他不过如一个戏子,活的是别人为他安排好的人生,他不会拥有书本上的童话,童话里的爱情,爱情中的美好。

此时的阿诚,恐怕并不知道自己会是错的。

「明先生,真抱歉,让您久等了。」阿诚进了包间之后轻声关门,站在门口等着对方的"为何是你",但明楼似乎觉得他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明明他邀请的人是一霖……。

「嗯,来,坐着说话。」明楼的眼镜片清晰透彻,可阿诚莫名觉得正是这个透彻,才隐晦了明楼真实的模样,他没办法读懂这个人,尽管他自小看人脸色长大,该是能看懂这些富贵人家子弟的内心。

唯明楼,他办不到。

「上次的表演很精彩。」明楼正要伸手倒出花茶,阿诚的手却先抢一步,如斟酒一般为明楼倒了七分满。

阿诚当然不能让明楼这样的大少爷做倒茶的举动,虽明楼并非那样的人,阿诚也不愿,他口中道着谢,心里盘算着如何更靠近眼前的人。

明楼盯着阿诚,像毒蛇盯着猎物。他本就被称为蛇,此时更加相似。那天过后他也曾纠结,自己竟然冲动地想接近这样身分的人,没有说这种身分不好,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娶一个所谓门当户对的贤淑女子为妻,而今他心里却满当当是眼前这个男人。

「你们的工作,会不会,很辛苦?」明楼话才出口就想甩自己巴掌。这什么台词?什么语调?啊?怎么能对人家这么冒犯呢!可是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约对方出来不过是想要他的时间,多看他几眼。

阿诚听了这话表情一愣,看明楼似乎流露一丝懊悔,心里居然高兴了一下,什么政府高官名门大少,终归明楼还是人身,会对人不知所措,会慌张,会喜欢人……。

喜欢?

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在明楼眼底看到了喜欢,可他说服自己根本不可能。

「我已经算是幸运了,身上拥有一点才能,没有沦落到必须在夜场子里接客,我想着能辛苦一些,多做点什么,让我和我弟弟离开这里……。」

忽然明楼眼里的阿诚只有嘴在动作,开开合合,他瞇起眼,觉得阿诚一说到自己的事似乎才出现了真正的个性,他不可能是自愿去到那样的地方,没有人会自愿去的,不是被人逼去,就是生活所迫。他想为他做什么,他想得到他,他想得到的他就应该得到。

这么想的同时,明楼竟已倾身吻住阿诚的唇。

忽然的进展让两人都傻了眼,明楼回神之后赶紧坐回原位,看着脸颊绯红的阿诚,不知该用何种语气道歉。

「抱歉,我……。」

「明少爷。」阿诚说,「我说过为了我的弟弟我愿意付出一切,我想用自己的能力离开这里,但我确实还办不到。」

阿诚低头假装自己不在乎刚刚的吻。他确实无法现在离开盼君归,因为组织的安排他不允许能逃离,可明楼却以为他是攒的钱不够。

钱吗?要多少他没有?可他不是那种好色的大少爷,他被阿诚的真性情和气质吸引,他想阿诚不是那种窑子里的姑娘,男人自有男人的风骨,就算是落魄的男人也一样。

想要保护他,可是要怎么做。

他想着「一霖」为了弟弟,想要逃离现境,他想着这个人说的一切,可他不知从何入手。

「明先生?」阿诚试探性叫了声,如果此番能成,一石二鸟,接近了喜欢的人,组织的任务也能开展,如若不行,组织上他可以寻找别的目标,而自己的心里……永远封存情感,也是能办到的。

「明先生,我从未陪过贵人。」他指的是过夜那档子事,「可若先生不嫌弃,可否让我有一次机会……。」

这是牺牲色相了。明楼想,这人为了弟弟,赴约还能想着怎么样用这条新路为弟弟和自己找一点好,他愈发心疼,这心疼和明家的家教打在一块儿,争论上下,最终,明楼松了口。

「可以。」

明楼是自己开车来的,总不能私下约人这种事让别人知道。他载着阿诚到了饭店,整个路程他内心都在忐忑,可他不能,也无法停下自己的动作,他想试着去疼惜眼前的人,可慾望和现实指使他不得不从这样的关系着手。

最顶层的房间是极为奢华的,金属边框镶着人工水钻的弔灯,柔和而凄美,像每一段乱世里的爱情,珍贵却终会熄灭。四方家具的牙子都有神韵的纹路,中间那张双人床,看似惨白而又高洁。

它真能高洁吗?

阿诚脑袋转得飞快,纤长的指头纠缠着,水灵的眼睛骨碌碌的转。他没有欺骗明楼,从没做过这种事他是真的如此,同时他也不知要怎样开展下去。

「先生,我……。」

「不要说话。」

明楼撩起阿诚一丝发,勾到耳后,细细看这人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真不适合做这个工作。明楼心里道。这人不应该活得如此辛苦。

双唇彷彿上了一层蜡,上唇翘,嘴角勾,不笑又好似笑着,眼神认真,轮廓分明。明楼伸手抚摸阿诚的脸,悄悄摸到颈后,阿诚正要下定决心凑上前,明楼却一掌劈了下去。

正好劈晕。

明楼接住软倒的人儿,扶到床上躺好,确认他的衣物没有任何不适当,他跌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

天,我在干嘛?

要不是不符合人设,他估计抱头大叫了。明楼摸摸身上的钞票,根本剩没多少。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深怕吵醒阿诚,明楼赶紧接了起来。

「居然没在认真地百日宣淫?」话筒另一头是荣石的声音。

「别闹,我怎么可能真的那样做。说吧,什么事?」

「哎哟,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在饭店?要不是我偷偷跟着你……。」

「继续说大话吧你,分明是明台告诉你的,他在这街区我知道,你要是神通广大怎么跑来上海找我处理你那档事。说,到底怎样了?」

「那个……大哥啊,大姐回来了。」

「……。」

「你,你快回来吧哈,我不跟你废话。」

「我知道了。」

明楼挂上电话,才想起自己忘了叫荣石备上一箱子钱。他把钥匙留在茶几上,下楼到柜台打了电话让人领了钱寄放,等到「一霖」还钥匙的时候交给他。

然后他独自一人去面对接下来的战场。

开门的时候,明镜背对着明楼,旁边战战兢兢站着荣石,明楼还没开口向自家大姐打招呼,明镜的声音先劈了下来。

「明长官,您的办公厅都没有人接电话,是不是又去哪里和哪位长官大人商谈国家大事了?我明明记得你今天不上班,四处确认过了您究竟去哪了?」她转过身,拔尖了音高,「噢我忘了,您自个儿就是长官,是不是?」

「大姐,您行行好,别再拿这事堵我了,您知道我不会愧对明家的家训。」

「明长官还记得家训,记得我这个大姐?好,你说,刚才去哪儿了?」

「大姐,我……。」

「说!」

「我刚刚真的是办事去了。」

敢情阿诚是"事"?虽然没办成。

「办事?好哇!」她手指尖直指荣石,「我就出差一趟,荣石来了你都不告诉我,打一通电话很浪费你的时间吗?留他一个人在家,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不,大姐,我……这不是有明台嘛!」

「你还指望明台黏在家里?他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

荣石看着这俩,眼睛眨眨。大姐,这是小事吧?接待我根本不重要吧?您就是想怼明大哥吧?您直说好伐?

「大姐……。」明镜眼睛圆睁,直勾勾看着明楼,「好的大姐,对不起大姐,不会有下次了。」

「记住就好!」

阿诚从松软舒适的床上睁开眼睛,后颈隐隐作疼,记忆像潮水一般湧上来,他才想起自己最后一刻看到的景象——明楼一巴掌把他给劈了。

他不禁苦笑,原来自己终究是太青涩,看起来再怎么完美,那样高而远的明楼也不可能会看上他……。或许是,看不上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是自己?毕竟明楼看上了一霖……。

阿诚内心无比的纠结,他在追求爱情和破坏一霖未来的几个思绪里载浮载沉。假若一霖和明楼好,他至少有个几年时间可以享清福,而这段时间存下的资产,也能在对方对他厌倦了之后,保有一定的生活水准。

「明楼……。」他喃喃念着。

梳洗完毕下了楼,到柜台还了钥匙。不过是从楼上搭电梯下楼,走过长廊的这段时间,阿诚想了很多。给一霖的戏曲奏了这无数次的乐,纵然他不识得太多的字,也是明白现世没有安稳,有的只是纷乱,而自己是已经淌入上海滩这浑水的人了,为了保护一霖,为了组织,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他都不能藏一点私利。

也就是说,接近明楼,不过只是一种手段,刺探敌情的手段,救国的手段。

然后,柜台服务员叫住了他。

「先生,请问您是301号房的一霖先生吗?」

阿诚倏地回头,愣了一秒钟。这一秒他看着服务员的眼睛,分析没有掺杂任何一丝其他的气息,然后他点了头。

「这里有一个给您的提箱。」

阿诚没有说一句话,把提箱带回了盼君归,和一霖的房间,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把箱子打开。深褐色的手提箱左右各有一条皮带,上头有几个金属扣环,闪着亮闪闪的光芒。提箱很深,里头满满当当装着一样的物什。

钱。全部都是钱。

他皱皱眉头,拨开层层叠叠的钞票,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可就是这样简单,里头连一个署名的纸条或几句不留名的组织指令都没有。

然后忽然他彻彻底底的明白了,明楼留给他的,是钱,是同情,是毫无留恋,是一地破碎的尊严。

TBC

*文风稍微有点飘,最近学校事务有点挫折,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脑袋里的影像,会尽量调适回原样的。

[楼诚][荣霖] 倾诚之恋・第二幕

*楼诚,荣霖
*明楼与荣石为表亲,阿诚与一霖无血缘关系
*文风常更动,不定期更新,会让他们赶紧说上话的

3.

两年前,新政府置于军统上海站的眼线断了之后,76号便积极开发另一条连结,希望能在军统继续埋下钉子,然而却不了了之。

后来日军在东北收了一个代号孤狼的人。此人埋伏很深,知道他面貌身分的只有他的唯一上线——南田洋子。他一成为日军的人,首先便一锅端了东北三处联络点,导致那里的抗日战线损失惨重。而新政府的记功簿上虽有孤狼的名字,可只有代号,没有真实身分。

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只知他心狠手辣,极为疯狂,对待抓获的抗日份子从不心软。军统高层曾经以汪曼春比喻孤狼,一个喜欢看人生不如死,一个喜欢听人的哭声和求饶——孤狼总有办法让人不想哭也哭出来。

「必须尽快找到他,除掉,否则两个汪曼春我们可没办法抵御。延安那边有没有任何指示?不会又是潜伏吧?」

「这次不是了。」荣石刻意压低了声音,侧在明楼耳边,「他们希望我们在行动中多注意重庆的人,能策反即策反,任何温和手段都可以,只要让他们心服口服。」

「这个节骨眼,确实不能太心急,拓展一些势力范围是好事,只要不出现内斗都没什么大问题。」明楼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残渣附着在唇上,他伸出舌头舔干净,瞄了荣石一眼。荣石感觉也对这命令有些兴趣,他双手交叠,绕着他的戒指,红色的宝石闪着不一般的光芒。

过隔天,明楼在柜子里挑了件不起眼的长衫,外头罩了件过腰的深蓝外套,一排扣子扣的整齐俐落,一点皱折没有。相比之下荣石显眼的多,还是衬衫马甲配一件风衣外套,那颗红宝石大剌剌的跟镶嵌在他手上一样,就没拿下来。

明台下楼梯的时候眼角一抽。是,他承认自己想跟去不过是因为上线交代他传递讯息给一个潜伏在盼君归的暗线,可是一看他俩个哥……你们才是那个黑暗中潜伏的人吧?

「大哥,这外头可是没下雨的好天气,就算是晚上了,也不至于冷到这样吧?」

「你以为每个人都穿得像你?一副纨裤子弟的样儿。」明楼故意装出一副不屑的表情,随手取了个提包便不再看明台。明台一身深褐色长方格纹三件套,胸前一只银色皇冠的别针,拉一条金鍊子到领下,袖扣配的是浅灰色的圆状钟表图案,被擦拭得闪闪发光。

荣石没说什么,毕竟三人之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那颗红宝石。

到酒楼时刚过六点,拣了个位子坐下没多久,明台就借口要自个儿探险,跑的没影。

「这小子,重庆让他来跟隐藏许久的暗线联系,他居然敢穿这么显眼的衣服到处乱跑,都不怕被新政府的人认出来。」

「没事的大哥,明台有分寸。看他那样做,肯定是有自己的意义。」

年纪相近一些的果然还是比较懂对方心思。荣石猜的没错,明台今天的确是有准备的,事实上在他格纹外套底下是比明楼身上那件还朴素的便衣,他趁人不注意转身进了更衣间,先换了他那身令人瞩目的衣服。那他究竟为什么要先穿那三件套?或许年轻人总有对于外在美感的热爱和追求吧!

约见面的地方是洗手间。明台去过一次新政府的,既干净整洁又十分现代化,这盼君归的也不错,地上完全没一点脏污或水渍,明台一见里头没人,先行躲进了最里头那间。

正当他无聊地摆弄着指头,有人踩着轻盈的脚步跨进洗手间。明台听得清楚,这人脚下踩的绝不是皮鞋,而是一种柔软的布料、橡皮底的鞋,他一进来便搬了个什么东西出来,还顺便锁上了门。明台警觉心提到了鼻子一般高,要是这人不是接头人,自己可要费心思离开了。

这时,明台听得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他的心脏可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然后一阵不低沉却富有磁性的声线缓缓唱出了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

明台听到这句词,咚的一声心脏终于不那么大力的跳动了,他接了句「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然后推门而出。

洗手台上倚着一个男人,头偏向他的方向,一脸微笑看着他。那人一身素锦长袍,但似乎有些年份,他的头发右侧旁分,梳得整齐,脚上果不其然是一双布鞋,却有趣的在他身上穿出万绿丛中一点鲜豔绽放的花一种感觉。

「毒蠍。」明台举起右手。

「初次见面。」对方回握。

「上级指示,可以行动了。」

「明白。」

男人收到讯息后便转身搬开方才在地上拖曳着的东西,原来是一个亮黄色「打扫中」的立牌。明台朝镜子里看,整理了仪容,他真心觉得刚才那个男人城府之深,满面笑容可他却看着觉得眼底都是谋略……。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没告诉过那个男人自己的性别,他怎么会约在洗手间?洗手间当然是分男士女士的,难道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身分?如果是这样,他的级别恐怕不是自己的等级,而且那人从头到尾没有说出自己的代号。

恐怕他就是那位传言中的,没有代号的影子特工。

就连接头暗号都如此饶富意趣,明台越发觉得这人有趣了。

另一边,走出洗手间之后,长袍的男子敛起原本的骄傲笑容,换上一派温和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必须四处周旋才能苟活在这个世代,那些悲苦的戏谑的高傲的表情,不过是他的面具。而明台倒是误会他了,并没有什么饱读诗书的影子特工,只不过是他自小没上过私塾,懂得的那些词语都是从一霖那儿听得的。这时一霖抱着胡琴走出准备室,朝他轻柔喊了句,「阿诚哥!」

阿诚笑着接过一霖递来的琴,在心底摸摸他的头,毕竟他化好了的妆容不好再触碰。这些年来,阿诚一直对一霖这个孩子感到愧疚,他虽然比一霖年长而比他晚被卖到这里,被一霖喊着「哥」,可是他有太多和一霖不一样的地方,他自觉比不上他。

阿诚是个孤儿,十多年前被一个女人从孤儿院带回,可不知何时开始那个女人成了他的梦魇,她又打又骂,简直疯了一般。她原本在一户有大房子的人家帮佣,可她疯了以后做事能力低下,又染上赌瘾,钱财散尽,不得不去偷主人家的财务,被主人家知道以后解雇,再没钱温饱,只能把领养来的儿子,也就是阿诚,卖给了酒楼。

一霖不一样,他是有钱人家出身的,可是先天上身体有些疾病,时常被家里人和街坊邻居瞧不起,小小年纪拎了个小包袱就来投靠远房表亲,一个在上海小有名气美若天仙的歌女,可惜这个远房表姐树大招风,不到三十岁便被几个争不过她的女人害死了。

阿诚刻苦学琴,想攒钱赎身。这酒楼的表演班子却也不是只他一个,年资大的多了,年轻的就容易被欺负,就像一霖。表姐死后处处被打压,有时连半个巴掌大的馒头都得吃一整天。阿诚个子高,骨子里又都是一些精灵的怪点子,没多久,众人不再欺负一霖,更不敢欺负阿诚。

可阿诚一直没向一霖坦白的是,他确实一直致力于开发所有可以赚钱的管道,包括结交不同领域的人以获取各类情报,然后卖给需要的人,还有想出各种招揽生意的方式,把当时只是新兴的这家酒楼,慢慢变成了如今的规模。然而,几年前当他年纪轻轻便存到第一笔资金时,他曾经想要逃离,弃他于不顾。

那天晚上,下着雪。

过几天要满十六岁的阿诚十了小包裹准备离开。他和一霖一直睡的是一间小房,当他回头看的时候,一霖睡的是正熟。大略是小时候病过一场留下的根儿,一霖一向睡下去就进入深层梦境,难以醒转。

阿诚在桌上压了字条,歪歪斜斜字是他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书和一霖的词本里头学的,他没练过那些,字体估摸也只是勉强能入眼。

掩上小门,阿诚从酒楼后头的小巷子溜出去,看着黑压压一片视线,只零星几盏屋子里的油灯,他忽然感到奇怪。从前他以为,劫后馀生、重获自由会是十分轻松愉快的,可如今他一步一步走,愧疚感却油然而生,一步一步走,他的头就越发低下。

然后他听到一丝低低的怒骂。

「谁让你把他打死了?啊?要你抓活的!现在这样,我怎么问他?」

那时从一扇小窗传出的声音,阿诚虽是个少年,但身子也长开了。他探头一看,觉得被绑在木椅上那个瘫软的人异常眼熟。

是了,他认得那个人。

4.

「他到底是不是背叛组织……不,他肯定叛变了,可是有没有洩漏什么我们不知道,你现在把他打死了,你要我怎么向毒蜂交代?这上海是他的地盘,他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你要我们全部被,被扔到前线战场吗!」

昏黄的灯光下,一样黑漆漆的物什落入了阿诚的眸子。

那是一把枪!

在这上海滩,三岁孩儿都认识枪,只因为76号大肆追捕抗日人士,在大街上枪/毙某些人是习以为常的事。

而眼前这两个人面对一具尸首,他们怕的绝不是新政府。阿诚下定决心,他拉着小铁窗的栏杆,出声询问。

「请问,那个人是林谦吗?德顺小馆的掌柜?」

阿诚甫一出声,那人立即动作侧过同伴的身一手把枪上了膛,「你是谁!」

「嘘。」阿诚举起双手表示手上没有武器,「大哥,我是隔壁酒楼的乐师,也是个蒐集情报的,您想知道的,是不是林掌柜为何旷职一周,将租处收十干净,准备巧无声息离开上海滩的事?」

「你知道?」对方瞇了眼。

「我知道。」阿诚勾起一个笑容,「但您能先把枪放下吗?您可没记得加消音器啊!」

对方开了小门让阿诚进屋,但枪还是举着。阿诚双手举着,一脸无奈,只得先自报名号,「我叫阿诚,隔壁酒楼的乐师,这人叫林谦,是个掌柜的。」他为了另一个人重新说了一遍,然后持枪的人稍微按下了枪,示意他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们是哪一方的人,反正绝不是新政府,我的情报里这个人每个月都会寄钱和发电报到他位于南川县的老家,给他的老母亲和发妻。」他勾了勾下巴指指椅子上那人,「可就在两个多月前,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叫张静……你们别紧张,现在去找夜色漆黑也找不到的。林谦疯狂爱上她,想要和她远走高飞,这就是为什么他停止发电报给老家的原因。老太太哪能识字呢,是吧?那不过是给你们重庆政府传讯息的借口罢了。」

「你!你竟然能知道这些。」

「你胆子真大。」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人说话了,他看起来就温和一些,不然这俩怎么会凑一起,一个冲动一个温和,正好调适,「既然你知道我们的身分,那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我选择生。」阿诚切断他的话。他很聪明,在他出声之前便设想周到,会有什么样的路径让他选择,什么样的结果等着他,「我还有一个弟弟,我不能死。」忽然这话让他自己清醒了。是,一霖还年轻,自己走了他肯定没好果子吃,自己怎么就如此自私呢?

两人也是不信的,「你有弟弟,为何此时此刻出现在此?……你说你是酒楼的人?」阿诚点头,「那个弟弟不是亲的吧?」

「是,我原是要逃的,但我现在想清楚了,他待我如亲兄长,我不能负他。请问二位大哥,要成为你们的人,该如何做?」终究是中国人,炎黄的子孙呐,骨子里都流着甘愿为国牺牲奉献的鲜血,炙热的如同吞噬着干柴的火炉。

「你的情报系统不错,自己建立的?」

「阿诚向来喜欢结交各路好友。」

「真是年轻有为。我们会向上级禀报。」

阿诚谢过了两人,背好了包袱隐回暗巷。这时他抬头看着满天星子,竟觉得比出来时候轻松的多。他轻手轻脚回了房间,就着火盆儿化了那张纸条,褪下外衣,卧进等身的长被里。

回忆结束。阿诚摩挲着一串系在琴上的黄色流苏,流苏因为经常抚摸已经不再明亮,但那上头的一颗金色珠子刻着两个不知道哪一国的文字,「M.L」,他一直十分喜欢,却早已忘了为什么对这个捡来的东西情有独钟。现在他是重庆政府楔在上海的一颗暗钉,而他喜欢自己这种能一展长才的生活。虽然,要瞒着一霖。

一霖很是心宽。该说心宽呢还是没心眼儿,他知道阿诚能保护他,可就是不觉得阿诚的心海多深。他跟在阿诚后头,阿诚挺直的背脊让他觉得自信,本来他们这样身分的人是不被众人待见的,可他阿诚哥偏偏能活的宛如一般人,还赢得老板的重视,连带自己也沾了光。

他总觉得自己十分没用,只能靠着这副嗓子和不男不女的样子活在阿诚的羽翼下。有几次他跟他们班子管事的要了几块不要的布,缝缝补补素日里的衣衫,那人居然还吃惊的看着,说了句:原来你能正常说话?!

一霖总想着为阿诚做点什么,可阿诚太完美了,他怎么也无法有些自己看得上的表示。

随阿诚上了舞台,一霖已经习惯这种生活,是不会左顾右盼的。他只是淡淡朝台下望了一眼,粗略概括了一下在场的人数需要自己用多大的声音唱词。

阿诚不一样,他自己有个情报贩子的身分,自然处处留意一些,看看有没有哪个谁可以供他利用的。只是这次他往下头盼一眼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眼的身影。

有两个人,穿衣风格不一致可偏生坐在一起,阿诚的这个眼光还不难看出两人是刻意选了不起眼的服饰穿,其中一个人表面淡定,可事实上总往自己这儿瞧。阿诚再仔细打量,哎呦,这不是那个前两日跟着新政府一起来过的长官吗?听那个日本女人称呼他,似乎叫……明漏还是明喽?这人很有趣的啊,莺莺燕燕往他身上贴,可就是当一个柳下惠,坐怀不乱。

可以,是个下手的对象。

一想到重庆上级给的指令,阿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虽然没受过什么军事教育,没读过几本书,但自小的生活环境让他很知道怎么勾引一个人。

而重庆来的命令便是,接近新政府官员以获得情报。

他在心底微笑,然后刻意用一种哀戚而柔美的方式丢了个不明不白的眼神过去,他知道在那之后,明长官热烈的眼神直勾勾在他身上没离开过。他没注意到,一霖也在往那个方向看,更不会知道,一霖往那里盼去时,对上了谁的眼神。

表演结束以后,舞厅被收十出来,但那便不是阿诚二人的事了。甫下了台,老板迎了上来,

「阿诚啊,上次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啦?」他没等阿诚回答,自顾自接了下一句话,「新政府的明楼长官刚刚来跟我约啦!约的啊……。」他偏头点点镜子前的一霖,「是一霖呀!」

阿诚不着痕迹皱起眉头,一霖双肩一抖,老板看他们一个个像有心事,也不想与他们周旋,让他们好好把握住机会就走了。这年头,有点名气的梨园子弟不论是男是女,被不论是男是女的有钱有势人家包养……是常见的事,阿诚不懂的是,难道自己看错了明楼的眼神?他看的不是自己?

「阿诚哥……。」一霖软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一霖,怎么了?」

「阿诚哥,明长官是方才坐在台下的……哪一位?」一霖低着头没敢看阿诚,他心里想的那个人……他希望是约他的那个人。

「是那个……坐在右边第四桌,穿长衫的,没戴戒指,一副金丝眼镜。他不是第一次来了。」

一霖心跳差点停了一拍——不是他想的那个人……抬起头来,他坚定不移告诉阿诚,「阿诚哥,我不要去!我,我……。」

「咦?」阿诚在一霖的眼神中看见了一丝行动的希望,「你何时心上竟有了人?」

「也就这些天……。」说清楚些就是今天。但一霖别过的眼神让阿诚明白,他自是不愿提起关于情爱的事。一霖向来没有自信,阿诚也不好逼迫他说出什么。

「是嘛?」阿诚眼睛灵动转了一圈,像清晨朦胧的山雾里头不知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的谜团,「一霖,我替你去便是,不过是拒绝明长官的好意,于我不是件难事。」

「好……。」

一霖面皮子薄,肯定是胆小不敢去的。阿诚想的是,为了组织派的任务,他一定要接近这个新政府的高官明楼!

不过,这个下命令的军统上海情报科的科长毒蛇先生,在毒蠍之前真正给他下命令的这个上线……怎么如此慵懒?连一个代号也不愿给,可让他如何给自己一个定位好?世上每个角色都该有名字的。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TBC

[楼诚][荣霖] 倾诚之恋・第一幕

*楼诚,荣霖
*明楼与荣石为表亲,阿诚与一霖无血缘关系
*三週年快樂,人生第一篇中篇,首發試水溫

0.

上海总有许多传奇的。可那样一本年代,能写进去的少,满沙滩的白净沙子,被装进琉璃小瓶的也就那么几粒。

被传颂下去的多半是悲剧,轰轰烈烈的悲剧。

那个年代的人喜欢轰轰烈烈,喜欢悲剧,或许是因为悲剧让他们感觉生命还是有一点甜。喜欢苦瓜汤的人都知道,苦瓜也是有甜味的。

可现在的人喜欢喜剧,噢,应该说是喜欢有好结局的故事,这似乎让众人在读完之后对于现实有了更大的醒悟。

醒悟,这些好事终归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如果你身边有留声机,可以放一首曲子……游园?可以,是胡琴拉的吗?

放吧,并不影响我说一个悲喜交集的故事。

1.

清朝复没了。复没了有大概一个两个三个十年,算不清楚的数字。终究还是战时,海边的城市抵挡不住外邦的侵略。

行街上点着比大白天还亮的灯,走着比大白天还多的车,车子停在门前挂灯笼的屋子、牌楼,来来往往的男绅女士身着华服,怕没人知道他们是来烧钞票一样。

市街头最大的一家酒楼,是没有自己的小戏班子的。但是第二大的那家有。一辆黑底银边凯氏汽车停在大门前,车上的女人瞇眼瞧着门面。

比起金发碧眼的外族人,日本来的军人和官员长得确实亲近些。南田洋子是汪氏政府特高科的科长,此时正迈进一家半现代式的酒楼。

这可不是一家普通的酒楼茶馆,更不是莺燕成群的歌舞厅。它集结过去与现在,拥有清时风光和现代设施,里头提供的餐食更是五花八门,古今中外几乎包罗万象一应俱全。

进门牌匾上书,盼君归。

酒红色的建筑并没有使南田驻足观赏。她是喜欢中式文化的,来此宴请日政府官员不过是私心想听人唱戏,可请一个戏班子,目的太显眼。

这种日子,显眼可不是聪明。

两旁的长桌摆上了吃食,似乎日本人还是习惯套餐,但喜欢分食。南田并不在意,从一旁托盘拿了红酒,敲了敲杯缘。

「诸位,今天是新政府的场子,感谢大家抽空前来,请尽兴的娱乐!」简单说了句开场,南田走向一个被两三人包围的男子。

「明先生。」

「南田科长。」

被点名的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派学者气息,身上一如往常找不到一丝腐朽气息。南田总觉得眼前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是装出来的。比如现在这种享受的场合,他轻捏着高脚酒杯在男人女人间穿梭自如的说着一些一本正经又吸引人视线的话。

「经济司的首席财经顾问,周佛海先生的秘书,明楼先生,这种场合也不忘记本职。」

「谬讚了,南田科长,明楼只不过是向广大民众宣达新政府的政策罢了。」

南田微笑,并不延续话题。

台上甫下去了几个舞女,便有心者遣了心腹去邀约,估摸着明日他们和她们都会请个病假事假之类。明楼原不是很在意舞台上的表演,可当南田不再说话,他也随她目光往台上看去。

有个人一手拿着胡琴,一手搬了张椅子坐,灯光还没打下,明楼看的并不很清楚,阴影下的那人倒是十分清秀的身材,一袭素面深色长袍,隐约能感受到他的清瘦使他那身衣服彷彿只是挂在他身上一块长布。

这时灯光打下来了,又走出一个人,是个旦角,脸上的脂粉施与不施似乎没多少差别。他像长年不活在阳光下的人一般,白,又有些苍白。他比旁地拉胡琴那位更纤细一些,一身淡粉色的棉纱,上头轻轻淡淡绣了一些全开半开的桃花,头上有些玲珑坠饰,别了金色坠琉璃珠的耳环。

这时明楼才看清了最先出来那人,衣着比起他的同伴真是淡雅许多。那长袍明明没什么装饰,他却把那些个布扣子全压进绳子圈起的口儿,规规矩矩一个不少。立起的领子一圈,遮掩不住他一节毫无压痕的颈子。他似乎才饮过水还是什么饮料,红唇润润的朝台下一微笑,全场都静了。

拉胡琴的男子提起琴弓,一双细白葱般的手轻按着弦,他一个垂眼,那琴彷彿会说人话似的张口便是悠悠的无奈。明楼心下一愣,再睁眼宛如自己已不在那个官场文化的酒楼,四周夹杂着淡淡桃花香的空气包围着流动着促使他在油油的绿茵上漫步,柔软的芳香的大地的温润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不必再穿那些束缚一样的西装外套,梳着那些家中大姐小弟看了都不顺眼的发式。

然后他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高挑的青年,一身干净整齐的布袍,在遍地的牡丹和兰草之中站成了一棵小白杨。明楼听见了唱曲人的声音。「原來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樂事谁家院……。」可小白杨回头看他,他便知道歌声不是小白杨所唱,但他爱极了那把胡琴的乐声,唱戏的角儿是谁他不管,但那拉琴的清秀面容可是一回头就撞进了明楼怀中、心里,再也出不去了。

哄然掌声响起的时候,明楼才彷彿从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梦中醒来。南田似笑非笑看着他的侧脸,饮了一口血一般颜色的红酒。明楼正想道歉,南田却挥挥手说恕不奉陪了。

明楼随手招来一个拄杖的男子,问到,「适才台上那位,是谁?」他晓得这小瘸子财路多的是,这酒楼的老板跟他也有些好关系,分红也是给他一份的。

「报告明长官,属下实在不清楚,您也知道属下向来只过问……。」

他并不把话说完,但明楼已经懂得,他梁仲春只关心小黄鱼,那些卖命卖才卖身体的他一概不管。「那能否请梁处长帮明某人探探?」

这么好一个讨好长官的机会,梁仲春怎会不要?他向后台询问一询问,酒楼老板却问他,「这明大人要知道的,是拉胡琴的,还是唱戏的?」

「这……哪个漂亮?」

「男人哪有用漂亮一说的?不过那个人嘛……哼,勉强算半个男人吧。你去回明长官的时候就跟他说那人叫一霖,从小就在班子里,然后十岁来的这里。反正我也记不清他哪时候来的。」

梁仲春回复了明楼。明楼颔首表示知道了,低头继续喝酒,思考。

老板姓贾,虽然他不待见一霖,但对于他认了哥哥的阿诚,老板是又敬又怕。这个阿诚,比一霖还晚到,可是比一霖还年长个两三岁。他很有手腕,给酒楼想了不少挣钱的法子,明的暗的,干净的不干净的,他用手段换老板的承诺,承诺绝对让一霖和自己完好无缺一直到成年。

毕竟有些人没那么幸运,这个时代,为了生存只能自甘堕落。

如今一霖十八了,但还是唯唯诺诺的,阿诚初来乍到时便是心疼他因为身体因素总是被欺负,处处护着他,没想到护犊子一样的护出了家人的感情。

那年阿诚的养母被逐出原本的工作地点……。阿诚记得,那时一间非常漂亮的大房子,漂亮的让他不敢奢望,模糊的影像里有一个持家的小姐姐,一个很严肃的哥哥。再多的就更加不清楚了,好像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总是到处乱跑,滚得浑身是泥。

「阿诚,好消息。」老板挂着假惺惺的微笑拉走站在正卸妆的一霖身边的阿诚,眼睛里亮着钱子反射的光,「新政府的明楼明长官看上你们家一霖啦!我跟你说啊,一霖也老大不小了,能为自己谋一个更安稳的出路那是最好的!你看啊……」

「贾大人。」阿诚适时打断他的话,他的眼神透露一股清冽的冰冷,直直勾着人,「一霖才刚满十八,您就要让他去做这种龌龊的勾当吗?我晓得当初我说的是让他完整到成年,而我也的确不能阻拦他未来的决定,但是明长官,很抱歉我不能允许。」

「是因为他是新政府的官员,还是高官?」贾老板嘴角平缓了一些,他把手放在阿诚肩上,摇头的时候脸颊的肉彷彿要甩到一边墙上去,「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你自己好好想吧!」

阿诚回头看梳妆台前的一霖,胭脂已经卸下去了,露出他清清秀秀稜角分明的脸,细致的五官,病态的柔美的苍白肤色,还有那一双澄澈的眸子,比潭水还能见底,比星子还会发光。

他走到一霖身后弯下腰,镜子里的自己比起一霖还要沧桑,可他们的经历明明不相上下。自己的眼睛,他只觉混浊不堪,隐晦不已。

「阿诚哥,贾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今天唱的不错。」阿诚依然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反正总是没人能看出他心思的。

2.

月黑风高的夜晚,乌云捲走了天空的最后一丝光明,可灭不了大上海市的繁华灯火。明楼向来酒量极好,除了他大姐以外没人见他醉过,可酒会还没结束,他却提前离场,他那晚到的、好不容易终于周旋完一圈子重要人士的(前)女朋友汪曼春,见他要走,赶紧迎了上来。

「师哥~这么早就要回去了?」

明楼心里觉得厌恶,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伸手揽了汪曼春的肩,他声音低沉的像潭水中央的漩涡,「曼春,你也知道我大姐,下了死命令要我今天晚上回家,我不能不听。」

又是她!

「好吧……我送送你?」

「多谢,到门口就好。」

明楼到家的时候客厅沙发上很不端正坐了一个人,端着一杯咖啡悠悠啜饮着,食指上那颗红宝石戒指在明公馆明亮的灯光下闪的明楼挑起眉。

「终于不穿你那件光看都热的貂皮大衣了?」明楼脱下西服外套递给阿香,「皮衣也是很可以啊你小子,这什么天你也不看看。」

「大哥,你能不能别老是见面就对我的穿衣品味有意见?」荣石大咧咧翘着脚,一副黑社会老大的样。

「坐没坐相。」明楼胡乱回了句,「你那才不叫品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懒得想衣服怎么搭配,里头随便穿个衬衫,外头罩上外套,反正没人看见?」荣石语塞。「你就该讨个会穿衣的,有品味的,有美感经验的老婆。」

「大哥你能不说这事吗?」荣石放下那个明楼一来就被他自己啜啜啜给啜完的咖啡杯子,「大哥还没成亲呢我这小老弟怎么敢啊?依我之见吧,大哥成亲的时候就该娶一个会帮你熨好西装衬衫,系好领带领结,还能给你打理你那一堆破事儿的大嫂。」荣石瞥了一眼明楼歪掉的领带。

「哎你小子!嘴巴不要了是吧?就不能说句能听的?」

「行。」荣石一本正经,「明大哥啊,要找个会系领带的老婆,不过我看那个汪曼春……。」他故意拉长音节观察明楼的表情,「小弟我看她连拉鍊都不会拉吧!」

「哼,这还差不多。」明楼自个儿倒了咖啡一饮而尽。

「大哥你,这么喝咖啡的啊?不头疼啊?」

「你这咖啡……算了,至少比秘书处的好,我头疼你别管,来谈谈你那儿的事。」

「行。最近我们那里有群商人,暗地里揪在一起,说要去西北的偏山挖矿……。」

荣石给明楼说了来龙去脉,两人都觉得这事情不是表面上看着的那样。这种时候开山挖矿,缘由可以有很多种,各地随时都有可能打仗,枪炮弹药、军舰城池都需要矿产,明楼在这高位看起来虽然能助祖国一臂之力,他却不能乱动。

「组织上交代,你是目前与新政府的战场里最重要的一颗钉子,不管谁动,你绝对不能动。」

明楼还没回话,却听得楼上传来小弟明台的声音,他皮鞋啪嗒啪嗒踩着楼梯下来,边走边和荣石打招呼,「哎!荣石哥来了!大哥你怎么都不叫我下来呀!」

「没大没小,叫荣大哥,别老是全名叫着,出去别跟我说你是我弟弟。」明楼朝半倚着扶手的明台扔了一颗苹果。

「明台小少爷,别站在楼梯上说话了,下来。」

明台接了苹果边咬边走下来,假装没看见明楼给荣石使的眼色,「大哥,你跟荣大哥说什么呢?」

「说他们那儿的生意,最近有些商人结党营私,打算干一票大的,他想绊一绊他们。」

对,也不对,不完全对。明台在心底翻了白眼,感情你们真以为我没听到?然而此时他只是军统的人,只觉得明楼瞒着他的,是他毒蛇的身分。

「那荣大哥这次要在上海待多久啊?」

「一阵子吧,虽然那些商人正在筹划,但我也要等他们坐实了开山的行动才好一举除掉他们,这件事,远程操控比直接面对来的好。」荣石伸手要拿咖啡,才想起杯子早就见了底。他见明楼要给他倒,抬起手阻止他,「时间也不早了,我这次来可是没订饭店的,大哥,你这有客房吧?借我一间吧。」

「行。」明楼眼睛咕噜噜灵光一闪,「代价是过两天你陪我去一趟盼君归。」

「哎大哥,是那个古今中外全部融合的高级酒楼吗?能不能带我去!我也想看看……我,我答应你不乱来,就看看!」明台接了明楼的眼神,还没等他说话先下了承诺。

荣石在场,明楼不好发脾气,只能无奈的答应他,「要不是大姐不在,你才没那个机会!明天下午考你拉丁文,小考没及格就不带你去了。」

「啊!……好好好我现在立刻马上去读书,大哥晚安荣大哥晚安,好好睡啊!」

确认明台关了房门,荣石收起微笑。明楼本要领他去客房,一看他这个表情,忍不住皱了眉,「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对。」荣石稍有艰难开口,「孤狼到上海了。」

「孤狼?」

TBC

[楼诚] 说话

@楼诚深夜60分

关键词:说话

*楼诚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
*先生,愿你平安顺遂,愿心有所灵犀

那是一个下着细雨的夜晚。

满天都是星星。

十五岁不满的时候,明诚特别喜欢看星星,尤其是和他的大哥一起看星星。

假如和大姐一起看星星,大姐肯定会在看见一闪一闪的星光的时候,流露出一种悲伤的神情。

明诚后来才知道,大姐一直相信故去的人会变成星星,黑夜降临,就会出现,看着他们心爱的人。而当他们眨眼睛的时候,星星便会一闪一闪的,一闪,一闪的。

假如和明台一起看星星……噢,明台才不会在天台上多待一分钟。

假如和大哥一起看星星,大哥会搂着已经拔高的明诚的肩,告诉他那颗星叫什么名字,那个星座是什么。

那个夏季大三角啊!

那个狮子座啊!

看看我们小阿诚,已经可以认得这么多喽!

可能是因为幼年时期的经历,明诚向来比同龄人成熟的多,也安静文雅,大人常常以大人的语气对他说话,用大人之间的互动方式跟他相处,可明诚不喜欢。

所以,他特别喜欢的就是和大哥在一起,因为在他的大哥面前,自己永远是个孩子。

因为他的大哥明楼曾经对他说,到哪里我都是你的大哥。

明楼是明镜的弟弟,是明诚的大哥,也是明台的大哥。以至于长大以后明诚渐渐觉得自己拥有大哥好像不那么特别了。

明台也有大哥啊!

所以他更喜欢自己拥有的人,叫做明楼。

明诚喜欢明楼……吃的食物喝的酒水写的字体用的钢笔,也喜欢明楼……梳的发式穿的西装系的领带别的胸针。

更喜欢明楼

……

翻的书籍学的专业坐的姿势走的样子。

最喜欢明楼。

这次没有省略号了。

明台曾经悄咪咪的问过他阿诚哥。

哥,大哥到底哪里吸引你了?

后来明楼知道了,假装不经意的问明诚当时的答案。

大哥想知道?明诚眼角都是笑容,他眼里的明楼表里不一。啧,这个形容词不好,简单来说就是心里想的可是跟表面上的不一样。

那时候我说,大哥一点都不吸引我。

明楼翻书的手顿了顿。

……可是,我就不由自主的靠近大哥。

然后学习大哥的一切。

明楼眼角都出了折子。

好吧,还是得给熊孩子一个答案。

我喜欢大哥说话。明诚说。大哥的声音真好听,不只好听,我总能从大哥的眼神大哥的手势大哥的言辞大哥的语气中,了解到一些大哥不明着表达的东西。

例如呢?

例如大哥心尖尖上的,与家人不一样的,最令大哥骄傲的,其实在家里比大哥还说了算的人。

明楼悄无声息阖上书,总算直视明诚。

真不谦虚。

跟谁学谁嘛!

然后两个人都笑出了折子。

再过没几十分钟就要到明天了。

明楼想说,挺好呀,我们不是都在等明天吗?

明诚想说,挺好是挺好,不过我的明天早在十岁那年就被我给遇上了缠上了,之后就一直在身边。

从没离开过?

从没离开过。

明楼起身,绕过那张明台老弟翻过的书桌,走到明诚面前。

今天的星星真好看。

别闹了大哥,你没拉开窗帘呢!明诚盒盒盒盒盒的笑。

我的星星就在这里。明楼望进眼前人的一双怎么形容都不够贴切的,世上最漂亮的眼睛。

嘘,别说话。

大哥,你该说话的……。

嘘。

明楼在明诚额上轻轻一吻。

我知道,我知道,今天这个日子我没忘。

我遇见你拯救你,你闯进我人生带给我阳光的日子。

明诚是天下人的明诚,阿诚是明楼的阿诚。

阿诚,生日快乐。

END

願你一生順遂,如星子,似明月
願你一世不寂,終有愛,手相偕